2020 年,我代表浙江大學國際聯合商學院(ZIBS)「對話大師」(Meet the Author)系列講座,專訪 2005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希伯來大學 Robert J. Aumann 教授。這場跨越以色列與中國的對話,圍繞「誘因」(incentives)、「理性」(rationality)與「人工智慧」三大主題展開,Aumann 教授以其標誌性的深入淺出,為我們揭示了經濟學與賽局理論最本質的思維框架——而這些洞見,至今仍深刻影響著我對政策設計、全球治理與教育創新的思考方式。

一、「誘因是一切的核心」——從社會主義的失敗到分巧克力的智慧

當我請 Aumann 教授用一個詞來概括經濟學與賽局理論的精髓時,他毫不猶豫地回答:「Incentives——誘因。」這位九十歲的學者隨即以兩個例子,讓這個抽象的學術概念變得鮮活生動。

第一個例子是社會主義的興衰。Aumann 教授坦言,社會主義「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理念本身是美好的——「我完全認同這個想法,它是美好的。」但問題在於,它不起作用。因為當每個人都知道國家會滿足其需求時,努力工作的誘因便消失了。他指出,中國在 1979 年轉向市場經濟,比蘇聯早了整整十年——「中國人更聰明。」這句話引來線上兩萬兩千名觀眾的會心一笑,但其背後的經濟學邏輯卻發人深省:市場經濟之所以有效,正是因為它提供了正確的誘因結構。

第二個例子更加精妙。Aumann 教授回憶童年時,母親分巧克力給他和哥哥時常引發爭執——「我拿到的比較小!」於是,他的母親發明了一套天才般的機制:讓弟弟(Aumann 本人)負責切分巧克力,而哥哥擁有優先選擇權。如此一來,切的人有誘因盡可能切得均等,選的人則無從抱怨。

「我的母親是一位賽局理論家,」Aumann 教授笑道,「而且這是在賽局理論被正式發表之前。」

這個看似家常的故事,實則精確展示了機制設計(mechanism design)的核心邏輯——好的制度不是依靠道德約束,而是透過精心設計的誘因結構,使每個參與者在追求自身利益的同時,自然達成公平的結果。這正是 2020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頒予 Paul Milgrom 與 Robert Wilson(兩位都是 Aumann 教授的好友)的核心貢獻——運用誘因機制設計出更優化的拍賣制度。[1]

二、重新定義「理性」——從黑貓迷信到戰爭的邏輯

對話中最令我震撼的,是 Aumann 教授對「理性」(rationality)的重新定義。他明確指出,經濟學中的理性並非一般人理解的「科學思考」或「邏輯推理」,而是:「在你擁有的資訊條件下,盡你所能地追求你的目標。」

為了說明這個定義的深刻之處,他引用了一位學生的精彩案例:一個人看到黑貓橫越眼前便吐口水以驅除厄運。按照常識定義,這當然是非理性的迷信行為;但按照經濟學的定義,這是完全理性的——因為此人真心相信黑貓帶來厄運、吐口水可以化解,他正是在「自己掌握的資訊」基礎上,採取了「最有利於自己目標」的行動。

這個定義的革命性在於:它將「理性」從價值判斷中解放出來,轉化為一個純粹的行為分析工具。在此框架下,Aumann 教授進一步論證了三個看似「非理性」實則「理性」的現象:

  1. 性別歧視可以是理性的——當雇主根據其掌握的統計資訊(例如年輕女性可能因懷孕離職)做出聘僱決策時,從經濟學角度看是理性的。但 Aumann 教授強調,解決之道不是否認這種理性,而是改變資訊環境與誘因結構,使歧視的「理性基礎」不復存在。
  2. 罷工可以是理性的——他以希伯來大學教職員罷工的親身經歷為例。罷工持續到二月中旬面臨整學年報廢的危機時,教授們以壓倒性多數(約 480 比 6)投票繼續罷工。兩天後,校方便全面讓步。「罷工的功能,是向對方展示你方的決心,」Aumann 教授解釋,「這種決心無法透過言語傳達,只能透過行動來展示。」
  3. 戰爭可以是理性的——這是整場對話中最具震撼力的段落。Aumann 教授以韓戰為例:北韓之所以進攻,是因為美國未能明確表態會保衛南韓,使北韓「理性地」判斷進攻不會遭遇反抗;而美國出兵反擊同樣是理性的,因為失去南韓將在冷戰中產生連鎖效應。

他進而以二戰前的慕尼黑協定做出更深層的分析:1938 年,英國首相張伯倫對希特勒的綏靖政策,讓希特勒「理性地」推論——無論自己提出什麼要求,西方都會讓步。因此,1939 年入侵波蘭對希特勒而言是完全理性的決策。「我認為不是希特勒帶來了二戰,而是張伯倫——是他在 1938 年的退讓,導致了這場災難。」

當英法最終對德宣戰時,希特勒憤怒地對外交部長里賓特洛甫說:「他們在慕尼黑欺騙了我!」——他是真的感到意外。這個歷史案例完美詮釋了 Aumann 教授的核心論點:大多數戰爭並非非理性的瘋狂,而是資訊不對稱與信號傳遞失敗的悲劇性後果。[2]

三、人工智慧與理性決策:資訊品質決定決策品質

在對話的第三個主題中,我將議題引向人工智慧——畢竟,浙江大學所在的杭州正是阿里巴巴與螞蟻集團的總部所在地,AI 的應用已深入城市生活的每一個角落。Aumann 教授的回應既審慎又具前瞻性。

他首先以圍棋 AI 的突破為切入點,闡述了深度學習(deep learning)與傳統演算法的本質差異:傳統的國際象棋程式是透過「窮舉搜索」(exhaustive search)逐一評估每一步棋的理論價值;而 AlphaGo 所代表的深度學習則是透過大量實戰經驗「摸索出」最佳策略——「你完全不理解它為什麼有效,但它就是有效。」[3]

然而,Aumann 教授對 AI 的最深刻洞見,不在於 AI 的能力本身,而在於它與「理性」定義的邏輯連結。他說:

「回想我對理性的定義——在你擁有的資訊下追求目標。那麼,AI 最大的價值或許不在於替你做決策,而在於大幅提升你的資訊品質。」

換言之,如果理性決策的品質取決於資訊品質,而 AI 能夠突破人類認知的局限性、提供更全面準確的資訊,那麼 AI 便能從根本上提升人類決策的理性程度。以黑貓迷信為例:「如果你使用 AI,它會告訴你——首先,黑貓不會帶來厄運;其次,吐口水也沒有用。於是你就可以在更好的資訊基礎上,做出真正理性的決策。」

這段分析對我的啟發極為深遠。它意味著,在政策設計與全球治理的場域中,AI 的核心價值不在於取代人類判斷,而在於消除資訊不對稱——而資訊不對稱,恰恰是 Aumann 教授所論證的衝突與戰爭的根源。[4]

四、給年輕人的忠告:做你真正熱愛的事

對話尾聲,正值 COVID-19 疫情最嚴峻的 2020 年,我代觀眾向 Aumann 教授請教: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您會如何建議年輕人面對未來?

這位經歷過二戰、冷戰、中東衝突、數次全球金融危機的九旬學者,給出了一個既樸實又深刻的回答:

「做你喜歡的事。不是為了賺錢,不是因為父母的期望,不是因為老師的指導——而是因為你真心喜歡它。因為當你喜歡一件事,你會做得好;當你做得好,你會更喜歡它。」

他同時對中國的學術發展提出了一個善意而尖銳的觀察:「以我十餘次訪問中國的觀察,中國在工程與應用科學方面非常出色,但在基礎科學方面投入較少。」他鼓勵中國的年輕人更多地投入基礎科學研究——那些表面上看起來沒有實際應用、不能直接賺錢的純粹學術探索。「不用擔心你做的事情能不能改善生活——它只需要讓你感興趣,這就夠了。」

這番忠告與 Aumann 教授自身的學術生涯完美呼應。他畢生從事的賽局理論研究,在最初數十年間被許多人視為抽象的數學遊戲,直到其在拍賣設計、衝突解決、機制設計等領域的應用價值逐漸顯現,世人才認識到基礎研究的深遠影響力。[5]

五、反思:一場對話的持久啟發

與 Aumann 教授的這場對話,距今已逾四年,但其中的洞見持續在我的學術研究與政策實踐中發酵。

在政策設計上,Aumann 教授關於誘因的闡述讓我更深刻地理解:好的政策不是靠禁令與處罰,而是透過精心設計的誘因結構,讓市場參與者「自願」做出符合公共利益的選擇。這一洞見直接影響了我後來在金融科技監管領域的研究取向——從「命令與控制」轉向「監管沙盒」等誘因相容的制度設計。

在全球治理上,他對戰爭的「理性」分析——特別是信號傳遞失敗如何導致災難性衝突——為理解當前國際局勢提供了極具穿透力的分析框架。在一個地緣政治日益緊張的時代,Aumann 教授的理論提醒我們:避免衝突的關鍵不在於假設對方是「非理性」的,而在於確保雙方的意圖被清晰而可信地傳達。[6]

在教育理念上,他關於「做你喜歡的事」與「重視基礎科學」的忠告,與我長期推動的教育創新理念不謀而合。無論是元宇宙校區的建設,還是劍橋-浙大高管教育課程的設計,我始終相信:教育的最高目標不是傳授技能,而是點燃好奇心——這正是 Aumann 教授九十高齡仍熱情分享知識的根本動力。

當這場對話結束時,線上有超過兩萬兩千人同步觀看,這本身便是一個關於「誘因」的生動案例——COVID-19 疫情雖然切斷了人們的物理移動,卻創造了前所未有的數位連結誘因,使一場以色列與中國之間的學術對話,觸及了過去難以企及的廣大受眾。正如 Aumann 教授所言:「這是疫情的一線銀光。」

References

  1. The Nobel Prize. (2020). Press release: The Prize in Economic Sciences 2020. nobelprize.org
  2. Aumann, R. J. & Maschler, M. (1995). Repeated Games with Incomplete Information. MIT Press.
  3. Silver, D., et al. (2016). Mastering the game of Go with deep neural networks and tree search. Nature, 529(7587), 484–489. nature.com
  4. Aumann, R. J. (2005). War and Peace. Nobel Prize Lecture, December 8, 2005. nobelprize.org
  5. The Nobel Prize. (2005). Robert J. Aumann — Facts. nobelprize.org
  6. Schelling, T. C. (1960). The Strategy of Conflict.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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