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 年,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禎皇帝自縊於煤山,大明帝國覆滅。同一時期,歐洲正陷入三十年戰爭的血腥泥沼,德意志地區人口銳減三分之一。1789 年,法國大革命爆發,舊制度土崩瓦解。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歷史事件,是否存在某種共同的深層原因?答案或許藏在一個被忽視的氣候現象中——小冰河期(Little Ice Age)。
一、何謂小冰河期?
1.1 定義與時間範圍
「小冰河期」一詞由荷蘭裔美國地質學家弗朗索瓦·馬蒂厄斯(François Matthes)於 1939 年首次提出,用以描述中世紀溫暖期(Medieval Warm Period)之後的氣候冷卻階段。[1]學界對其確切時間範圍仍有爭議,但一般認為從約 1300 年延續至 1850 年左右,其中 1645-1715 年的「蒙德極小期」(Maunder Minimum)是最寒冷的階段。[2]
在這段時期,全球平均氣溫下降約 1-2°C。這個數字聽起來微不足道,但對農業社會的影響卻是災難性的。生長季縮短數週、霜凍頻繁、降雨模式改變——這些變化足以導致大規模歉收、飢荒,進而引發社會動盪與政治危機。
1.2 成因:太陽、火山與海洋
小冰河期的成因是多重的。首先是太陽活動的減弱——「蒙德極小期」期間,太陽黑子幾乎完全消失,太陽輻射輸出降低。[3]其次是大規模火山噴發的影響——1257 年的薩馬拉斯火山(Samalas)、1452 年的瓦努阿圖庫威火山(Kuwae)、1600 年的秘魯瓦伊納普蒂納火山(Huaynaputina)、1815 年的坦博拉火山(Tambora)等大型噴發,將大量硫酸鹽氣溶膠注入平流層,形成「火山冬天」效應。[4]
此外,海洋環流的變化、北極冰蓋的擴張,以及上述因素之間的複雜反饋機制,共同造成了這場持續數百年的氣候異常。
二、歐洲:飢荒、瘟疫與革命
2.1 三十年戰爭(1618-1648)
三十年戰爭通常被視為一場宗教戰爭——天主教與新教的衝突。然而,歷史學家傑弗里·帕克(Geoffrey Parker)在其巨著《全球危機》(Global Crisis)中指出,氣候因素在這場戰爭的爆發與延續中扮演了關鍵角色。[5]
1618 年戰爭爆發前夕,中歐經歷了嚴重的糧食歉收。飢餓的民眾更容易被宗教狂熱所煽動,貧困的農民更容易被徵召為士兵。戰爭持續三十年,部分原因是連年的氣候災害使得任何一方都無法獲得足夠的資源來取得決定性勝利。戰爭結束時,德意志地區人口從約 2100 萬銳減至 1300 萬,某些地區的人口損失高達 60%。[6]
2.2 1693-1694 年大飢荒
法國在路易十四統治時期經歷了多次嚴重飢荒,其中 1693-1694 年的飢荒尤為慘烈。連續兩年的惡劣天氣導致穀物歉收,糧價飆漲十倍,約 130 萬至 150 萬人死於飢餓與隨之而來的疫病——約佔當時法國人口的 6%。[7]
這場災難暴露了法國舊制度的脆弱性:中央集權的稅收體系在災荒時無法有效救濟民眾,貴族與教會的免稅特權加重了農民的負擔,國王的戰爭開支耗盡了國庫。這些結構性問題,將在一個世紀後的法國大革命中總爆發。
2.3 1789 年法國大革命
1788 年 7 月 13 日,一場毀滅性的冰雹風暴橫掃法國中部,摧毀了即將收割的穀物。緊接著是嚴酷的冬天——巴黎的氣溫降至攝氏零下 20 度,塞納河結冰。1789 年春天,麵包價格漲至工人日薪的 88%,許多家庭將全部收入用於購買食物仍無法果腹。[8]
法國大革命的爆發當然有其深刻的政治、思想與社會根源,但飢餓的民眾提供了革命的群眾基礎。1789 年 10 月的「凡爾賽婦女大遊行」——導致路易十六被迫遷居巴黎的關鍵事件——正是由麵包短缺所引發的。
2.4 泰晤士河上的「霜凍集市」
小冰河期最具象徵性的景象之一,是倫敦泰晤士河在嚴冬時完全凍結。從 1607 年到 1814 年,泰晤士河曾多次凍結到足以在冰面上舉辦「霜凍集市」(Frost Fair)——帳篷、攤販、酒館、甚至印刷機都搬到冰面上。[9]1683-1684 年的冬天,泰晤士河凍結長達兩個月,冰層厚達 28 公分,成為有記錄以來最嚴重的一次。
這些「霜凍集市」今天被浪漫化為歷史趣聞,但在當時,河流結冰意味著水運中斷、漁業停擺、窮人凍死街頭。
三、中國:明亡清興的氣候背景
3.1 明末的連年災荒
明朝晚期(1620-1644)恰好與小冰河期的一個極寒階段重疊。這段時期,中國北方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乾旱、霜凍、蝗災連續打擊。據《明實錄》記載,崇禎年間(1628-1644)幾乎年年都有「大旱」「大飢」「人相食」的記錄。[10]
陝西是災情最嚴重的地區之一,也正是李自成農民起義的發源地。1628 年,陝北農民在連年災荒中無法繳納賦稅,被迫揭竿而起。起義軍的口號「迎闖王,不納糧」,直接反映了農民的絕望處境。[11]
3.2 崇禎的困境
崇禎皇帝並非昏君,他勤政愛民、厲行節儉。然而,他面對的是一個幾乎無解的困局:連年災荒導致稅收銳減,遼東戰場又需要大量軍費抵禦後金(清)的進攻。加稅會激化民變,減稅則無力禦敵——這是一個典型的「帝國過度擴張」(imperial overstretch)困境,而氣候災害使這一困境雪上加霜。
歷史學家卜正民(Timothy Brook)在《掙扎的帝國:氣候、經濟、社會與探源南海的元明史》中指出,明朝的滅亡不能簡單歸因於政治腐敗或軍事失敗,氣候因素是不可忽視的深層原因。[12]
3.3 清初的艱難起步
清朝入主中原後,同樣面臨氣候帶來的挑戰。1654-1676 年間,中國再次經歷嚴重的乾旱與飢荒,三藩之亂(1673-1681)的爆發,部分也與這一時期的社會不穩定有關。直到康熙中期以後,氣候才逐漸好轉,為「康雍乾盛世」的繁榮奠定基礎。
四、亞洲其他地區
4.1 日本:天明大飢荒(1782-1788)
1783 年,冰島的拉基火山(Laki)與日本的淺間山幾乎同時爆發,向大氣層注入大量火山灰與硫酸鹽。隨後的數年,日本經歷了史稱「天明大飢荒」的災難——連續的冷夏導致水稻歉收,東北地區尤為嚴重。[13]
據估計,天明大飢荒造成約 92 萬人死亡,某些藩的人口減少了三分之一。這場災難動搖了德川幕府的統治基礎,農民起義頻發,各藩財政崩潰。幕府末期的政治危機,可以追溯到這場氣候災害所暴露的制度缺陷。
4.2 印度與鄂圖曼帝國
小冰河期對季風氣候的影響,導致印度次大陸在 17 世紀經歷了多次嚴重旱災。莫臥兒帝國在此期間走向衰落,部分原因是農業產出下降導致的財政危機與社會動盪。[14]
鄂圖曼帝國同樣受到氣候變化的衝擊。17 世紀的安納托利亞高原經歷了嚴重的乾旱與寒冬,農村人口大量流入城市,導致社會秩序混亂。這一時期被鄂圖曼史學家稱為「動盪時代」(Age of Troubles),帝國的軍事與行政體系都陷入危機。[15]
五、美洲與非洲
5.1 北美原住民的苦難
小冰河期對北美原住民的打擊是雙重的。首先是氣候變化本身——狩獵採集社會對環境變化極為敏感,獵物遷徙、植物分布改變都會威脅生存。其次是歐洲殖民者的到來——他們帶來了天花、麻疹等疾病,在原住民因氣候壓力而虛弱的情況下造成了毀滅性的人口損失。[16]
1609-1610 年的「飢餓時代」(Starving Time)導致維吉尼亞詹姆斯敦殖民地的居民從 500 人銳減至 60 人,倖存者甚至被迫食人。這一事件發生在小冰河期的一個極寒階段,惡劣天氣是導致糧食短缺的主因之一。
5.2 非洲的乾旱與奴隸貿易
小冰河期改變了非洲的降雨模式,導致薩赫勒地區與東非的多次嚴重旱災。一些歷史學家認為,17-18 世紀非洲內陸的政治動盪與戰爭——其中許多俘虜被賣為奴隸——部分是由氣候壓力造成的資源競爭所引發的。[17]
六、「沒有夏天的一年」:1816
1815 年 4 月,印尼的坦博拉火山(Mount Tambora)發生了人類有記錄以來最大規模的火山噴發,噴射出約 150 立方公里的物質,造成當地 7 萬人直接死亡。[18]
火山灰與硫酸鹽在平流層擴散,遮蔽陽光,導致全球氣溫下降約 0.5-1°C。1816 年因此被稱為「沒有夏天的一年」(Year Without a Summer)——歐洲與北美在六月仍降雪,農作物大面積歉收,糧價飆漲,飢荒與疫病蔓延。
這場災難有一個意想不到的文化後果:1816 年夏天,年輕的瑪麗·雪萊(Mary Shelley)在瑞士日內瓦湖畔的別墅中避暑,因天氣惡劣無法外出,與友人進行寫作比賽。她在陰鬱的氛圍中構思了《科學怪人》(Frankenstein),這部小說後來成為科幻文學的開山之作。[19]
七、小冰河期的結束與當代啟示
7.1 工業革命與氣候轉暖
小冰河期在 19 世紀中葉逐漸結束,氣候開始回暖。這一轉變的原因包括太陽活動的恢復、火山活動的減少,以及——諷刺的是——工業革命排放的溫室氣體。人類在無意中結束了小冰河期,同時也開啟了另一個更危險的氣候變化時代。
7.2 對當代的警示
小冰河期的歷史告訴我們,即使是相對微小的氣候變化(1-2°C),也足以引發大規模的社會動盪、政治危機與文明興衰。然而,我們當前面對的氣候變遷,其規模與速度都遠超小冰河期。
IPCC(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預測,如果不採取有效措施,到本世紀末全球平均氣溫可能上升 2-4°C。[20]如果 1-2°C 的降溫就能導致明朝滅亡、法國大革命與全球性飢荒,那麼 2-4°C 的升溫將帶來什麼後果?
歷史不會簡單地重演,但它提供了深刻的教訓。小冰河期提醒我們,人類文明比我們想像的更加脆弱,氣候變化的影響比我們假設的更加深遠。面對當前的氣候危機,我們不能重蹈明朝或舊法國的覆轍——等到災難降臨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References
- Matthes, F. E. (1939). "Report of Committee on Glaciers." Transactions of the American Geophysical Union, 20, 518-523. 首次提出「小冰河期」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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