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常捨不得,就是還沒有到達可以捨得的境界。」蔣勳在《捨得,捨不得:帶著金剛經旅行》中如此寫道。[1]這部融合旅行書寫與佛學省思的作品,不僅是一本遊記,更是一部關於生命無常的哲學札記。當一位美學大家遇上一部流傳千年的經典,迸發出的不是艱澀的義理辯論,而是對日常生活、記憶與失去的溫柔觀照。
一、蔣勳為何與金剛經結緣
蔣勳與金剛經的因緣,並非來自宗教上的皈依,而是源於生命經驗的深刻觸動。2014年,他同時出版了《捨得,捨不得:帶著金剛經旅行》、《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蔣勳手抄》以及《微塵世界:蔣勳念誦金剛經》有聲書三部作品,[1][2][3]形成一個完整的「金剛經系列」。這個系列的誕生,反映了蔣勳對金剛經的深度沉浸——不只是閱讀,而是抄寫、念誦、帶著它旅行。
在《捨得,捨不得》一書中,蔣勳透露了一個關鍵的契機:他開始抄寫金剛經,源於對「捨得」與「捨不得」這組辯證概念的反覆思索。人生中有太多「捨不得」——捨不得的人、捨不得的物、捨不得的時光。然而,金剛經的核心教導卻是:「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4]這種對「相」的解構,恰恰挑戰了我們對一切執著的「捨不得」。
蔣勳的金剛經體驗,不是出家人的修行,而是知識分子與藝術家的美學沉思。他在書中寫道,每一次抄經,都是一次與自己內心的對話;每一次旅行,都是一次對無常的練習。這種將佛學融入日常生活與藝術創作的方式,正是蔣勳獨特的「生命美學」。
二、金剛經的核心思想
2.1「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是大乘佛教最重要的經典之一,全經約五千字,由鳩摩羅什於後秦時期(402年)譯成中文。[4]這部經典以須菩提與佛陀的對話為框架,探討「般若波羅蜜」(智慧到彼岸)的修行法門。
經中最核心的觀點之一,是對「相」的解構。佛陀說: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4]
這段經文的意涵極為深遠。「相」指的是一切現象的外在形態——包括我們執著的人、事、物,以及我們對自我的認同。佛陀告訴我們,這些「相」都是「虛妄」的——不是說它們不存在,而是說它們是因緣和合的產物,沒有永恆不變的「自性」。當我們能夠看穿這些「相」的虛妄本質,就能夠「見如來」——見到事物的真實面貌。
蔣勳在《捨得,捨不得》中對這段經文有深刻的體會。他寫道,旅行時看到的美景、遇見的人,都是「相」;離開時的不捨,也是對「相」的執著。金剛經教我們「見諸相非相」,不是要我們變得冷漠,而是要我們理解:正因為一切都是無常的,所以當下的相遇才如此珍貴。
2.2「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金剛經中另一句震撼人心的教導是: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4]
這句話在禪宗史上有著特殊的地位。據《六祖壇經》記載,六祖惠能正是聽到這句經文而開悟。[5]「無所住」意味著心不執著於任何對象——不執著於成功與失敗、得到與失去、讚美與批評。然而,「無所住」不是「無心」,而是在不執著的狀態下,依然能夠「生其心」——保持一顆活潑、覺醒、回應當下的心。
蔣勳對這句話有獨特的詮釋。他認為,「無所住」是一種修行的境界,而「生其心」則是藝術創作的根源。一個藝術家如果執著於過去的成就,就無法創造新的作品;但如果完全無心,也無法產生創作的動力。「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恰恰描述了一種既超脫又投入的創作狀態。
2.3「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金剛經以一首偈頌作結: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4]
這首四句偈是金剛經的精華濃縮。「有為法」指的是一切因緣所生的事物,包括我們的身體、情感、思想、成就、關係——一切我們認為重要的東西。佛陀用六個比喻來描述它們的本質:夢、幻、泡、影、露、電。這些比喻都指向同一個特質:短暫、不實、終將消逝。
然而,「如夢幻泡影」的觀照,並不是悲觀主義。蔣勳在書中指出,正因為生命如夢似幻,我們才更應該珍惜當下的每一刻。金剛經的智慧不是要我們逃避生活,而是要我們以一種更通透、更自在的態度來面對生活中的得失與變化。
三、旅行與無常:《捨得,捨不得》的生命體驗
《捨得,捨不得:帶著金剛經旅行》是蔣勳將佛學省思與旅行書寫結合的代表作。[1]在這本書中,他記錄了多次旅行的經歷——從京都的寺院到歐洲的博物館,從台灣的山林到印度的恆河。每一次旅行,都成為他練習「捨得」的功課。
蔣勳在書中探討的一個核心主題是:旅行本身就是無常的隱喻。當我們離開熟悉的環境,踏上陌生的土地,我們就開始了一連串的「放下」——放下日常的習慣、放下熟悉的人際關係、放下對時間的掌控。而當旅行結束,我們又必須放下旅途中的美好——那些風景、那些相遇、那些當下的感動。
特別令人動容的是蔣勳對京都的書寫。他多次造訪京都,每一次都與這座城市建立更深的連結。然而,金剛經提醒他:即使是最深刻的連結,也終將面臨離別。捨得,是一種修行;捨不得,是人之常情。金剛經不是要我們壓抑「捨不得」的情感,而是要我們在「捨不得」中看見執著,進而在執著中發現自由的可能。
書中有一段文字特別深刻。蔣勳描寫在一座寺院中抄經的經驗:筆尖觸及紙面,墨跡漸次呈現,每一個字都是當下的痕跡。抄完之後,紙上的字跡成為過去,而當下又是新的開始。這個簡單的動作,竟然蘊含了金剛經「無所住」的精髓。
四、父親記憶與生死觀
在2021年發表於聯合新聞網的「父親」一文中,蔣勳深情回顧了與父親的關係以及父親離世帶給他的生命啟示。[6]這篇文章雖然篇幅不長,卻凝聚了蔣勳對生死議題數十年的思索。
蔣勳的父親是一位傳統的中國文人,一生經歷戰亂、流離、在台灣安身立命。父親的離世,對蔣勳而言不只是個人的喪親之痛,更是一次對「無常」的深刻體驗。他在文中回憶父親生前的種種,那些日常的相處、細微的互動,如今都成為記憶中的「相」。
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應該否定記憶的價值。相反,正因為一切都是無常的,那些曾經真實存在的時刻,才顯得如此珍貴。蔣勳在文中寫道,父親的離去讓他更深刻地理解了什麼是「捨得」——不是遺忘,不是冷漠,而是在深深的愛中學會放手。
這種對生死的態度,與金剛經的教導深度呼應。經中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4]父親的「色」(身體)已經不在,父親的「音聲」已經消逝,但父親的精神、父親的影響,卻以另一種方式延續。這或許就是「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的生命詮釋。
五、美學視角下的死亡思辨
蔣勳的獨特之處,在於他能夠將哲學與宗教的深刻命題,以美學的視角重新詮釋。在《此生:肉身覺醒》一書中,他探討了身體、感官與存在的關係,[7]而這些探討,與金剛經的「空性」思想形成了有趣的對話。
金剛經主張「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4]似乎在否定身體與自我的實在性。然而,蔣勳在《此生》中卻強調「肉身」的覺醒——透過身體的感知,我們體驗世界的美好。這兩種觀點是否矛盾?
蔣勳的回答是:不矛盾。金剛經的「空」不是虛無,而是「緣起性空」——一切事物都是因緣和合,沒有固定不變的本質。身體是因緣和合的產物,但正因為如此,它才能夠感知、體驗、創造。美學的根基,恰恰在於這種因緣和合的身體經驗。
在《孤獨六講》中,蔣勳進一步探討了孤獨的六個面向:情慾孤獨、語言孤獨、革命孤獨、暴力孤獨、思維孤獨、倫理孤獨。[8]這些孤獨,都源於人對連結的渴望與連結的不可能。而金剛經的智慧,恰恰提供了一種面對孤獨的方式:不是消除孤獨,而是在孤獨中發現自由。
死亡,是最終極的孤獨。面對死亡,我們不得不放下所有的連結、所有的執著、所有的「我」。金剛經的教導,正是為這個終極時刻做準備:當我們學會「無所住」,死亡就不再是終結,而是另一種形式的解脫。
六、手抄經的修行意義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蔣勳手抄》是一部特殊的作品。[2]在這本書中,蔣勳以毛筆抄寫金剛經全文,每一個字都是他親手書寫的墨跡。這不只是一本書法作品,更是一種修行的記錄。
抄經,在佛教傳統中是一種重要的修行方式。早在印刷術發明之前,經典的流傳就依賴於手抄。然而,抄經的意義不只在於傳播文字,更在於抄寫者在過程中的專注與沉澱。每抄一個字,就是一次與經文的對話;每完成一段,就是一次心靈的淨化。
蔣勳在《歲月靜好:蔣勳日常功課》中談到他的日常修行,[9]其中就包括抄經。他認為,抄經是一種「慢」的練習——在這個講求效率、追求速度的時代,花數小時甚至數日抄寫一部經典,本身就是對現代性的一種反思。
手抄經的另一層意義,在於書法本身的美學價值。蔣勳以其深厚的書法修養,將金剛經轉化為視覺藝術。經文的內容與書法的形式,在這裡達到了統一:金剛經的「空」,體現在墨跡的虛實之間;金剛經的「無相」,體現在筆法的自然流動之中。
《微塵世界:蔣勳念誦金剛經》有聲書,則是以聲音來呈現金剛經。[3]蔣勳親自念誦經文,他的聲音沉穩而溫暖,將金剛經的智慧以聽覺的方式傳遞給聽眾。這三部作品——書寫、抄經、念誦——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感官體驗:視覺、觸覺、聽覺,都成為接近金剛經的途徑。
七、當代啟示:如何面對失去與放下
蔣勳對金剛經的詮釋,對當代人有著深刻的啟示。在這個變化劇烈的時代,我們每天都在經歷各種形式的「失去」——失去工作、失去關係、失去健康、失去親人。如何面對這些失去,是每個人都必須回答的生命課題。
第一,接受無常是生命的本質。金剛經反覆強調「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4]這不是悲觀主義,而是對事物本質的如實觀照。當我們接受無常,就不會對變化感到過度的驚恐;當我們理解一切都是因緣和合,就能夠以更開放的心態面對生命的起伏。
第二,「捨得」是一種修行,而非強制。蔣勳在《捨得,捨不得》中坦承,「捨得」不是一蹴可幾的。[1]我們不需要假裝自己已經超脫,也不需要壓抑「捨不得」的情感。修行的真義,在於在「捨不得」中覺察自己的執著,然後逐漸、溫柔地學習放手。
第三,「無所住」不是無情,而是更深的愛。金剛經的「無所住」,常常被誤解為冷漠或疏離。然而,真正的「無所住」,是一種不帶佔有慾的愛——愛一個人,不是因為他能給我什麼,而是純粹地欣賞他的存在;珍惜一段關係,不是因為害怕失去,而是感恩當下的相遇。
第四,藝術與美學可以成為修行的方式。蔣勳的實踐告訴我們,接近佛法不一定要出家或皈依,透過藝術創作、美學欣賞、旅行體驗,我們同樣可以觸及生命的深度。金剛經的智慧,可以在一幅畫、一首詩、一段旅程中被領悟。
第五,面對死亡是生命最重要的功課。現代社會傾向於迴避死亡的話題,但蔣勳透過對父親的追憶、對金剛經的抄寫、對無常的省思,告訴我們:正視死亡,才能真正活著。金剛經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4]這句話提醒我們,生命的真諦不在於物質的延續,而在於精神的覺醒。
八、結語:從捨得到放下的生命功課
蔣勳與金剛經的相遇,不是偶然的。一位畢生追尋美的藝術家,與一部解構「相」的佛教經典,看似矛盾,實則互補。金剛經教我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蔣勳讓我們看見:正因為「相」是虛妄的,我們才更應該珍惜每一次相遇、每一個當下、每一瞬間的美。
「捨得,捨不得」這四個字,濃縮了人生的根本困境。我們總是在得與失之間掙扎,在擁有與放手之間徘徊。金剛經的智慧不是要我們變成無情的人,而是要我們在深深的「捨不得」中,逐漸領悟「捨得」的自由。
或許,生命的意義不在於最終能夠「放下」多少,而在於我們在「放不下」與「放下」之間的那段旅程。每一次的失去,都是一次練習;每一次的相遇,都是一份禮物。金剛經的最後一偈說得好:「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4]
這首偈頌不是要我們放棄生活,而是要我們以更通透的眼光來看待生活。夢幻泡影固然虛妄,但它們在存在的那一刻,依然是美麗的。露水會蒸發,閃電會消逝,但它們曾經閃耀過。生命的美學,或許就在於這種「明知是虛妄,依然全心投入」的姿態。
蔣勳帶著金剛經旅行,旅行結束,金剛經還在;抄完經文,經文化為記憶;念誦完畢,聲音歸於寂靜。然而,那些曾經的閱讀、抄寫、念誦,都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這或許就是金剛經最深刻的教導:放下,不是遺忘,而是讓一切自然地來,自然地去,在來去之間,保持一顆清明覺醒的心。
References
- 蔣勳 (2014)。《捨得,捨不得:帶著金剛經旅行》。台北:有鹿文化。
- 蔣勳 (2014)。《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蔣勳手抄》。台北:有鹿文化。
- 蔣勳 (2014)。《微塵世界:蔣勳念誦金剛經》有聲書。台北:有鹿文化。
-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鳩摩羅什譯。大正藏第八冊。原譯於後秦弘始四年(402年)。
- 《六祖大師法寶壇經》。法海集。大正藏第四十八冊。
- 蔣勳 (2021年1月28日)。〈父親〉。聯合新聞網。
- 蔣勳 (2011)。《此生:肉身覺醒》。台北:有鹿文化。
- 蔣勳 (2007)。《孤獨六講》。台北:聯合文學。
- 蔣勳 (2019)。《歲月靜好:蔣勳日常功課》。台北:時報出版。
- 印順法師 (1981)。《般若經講記》。新竹:正聞出版社。
- 聖嚴法師 (2007)。《金剛經講記》。台北:法鼓文化。
- 星雲大師 (2010)。《金剛經講話》。高雄:佛光文化。
- Edward Conze (trans.) (1958). Buddhist Wisdom Books: The Diamond Sutra and The Heart Sutra. London: Allen & Unwin.
- Red Pine (trans.) (2001). The Diamond Sutra: The Perfection of Wisdom. Berkeley: Counterpoint.
- Thich Nhat Hanh (1992). The Diamond That Cuts Through Illusion: Commentaries on the Prajnaparamita Diamond Sutra. Berkeley: Parallax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