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一份針對全球500強企業高管的調查揭示了一個驚人的數據:67%的受訪者表示「離開現職後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58%承認「在公司的身份是我最重要的自我認同來源」。[1] 這些年薪動輒千萬、在業界呼風喚雨的人物,為何會對自己的「可替代性」如此焦慮?更弔詭的是:正是這種焦慮,往往將他們推向內部政治的泥沼,或是集體選擇「安全地平庸」。
一、身份與職位的危險融合
1.1 什麼是「身份陷阱」
社會心理學家亨利・乍基曼(Henri Tajfel)的「社會認同理論」(Social Identity Theory)指出,人類天生傾向於透過群體歸屬來定義自我。[2] 我們不只是「個體」,更是「某某公司的副總」「某某大學的教授」「某某產業的專家」。這種社會認同本身並無問題——它提供歸屬感、意義感和方向感。
問題出在「過度融合」(Overidentification)。當一個人的自我概念幾乎完全等同於他的職位時,他就落入了「身份陷阱」:
- 離開職位 = 失去自我:離職不只是換工作,而是存在性的危機。
- 職位威脅 = 生存威脅:任何對職位的挑戰都被感知為對整個人的攻擊。
- 升遷停滯 = 人生停滯:職涯天花板等同於人生意義的天花板。
組織行為學家布雷克・乍斯菲爾德(Blake Ashforth)稱這種現象為「角色吞噬」(Role Engulfment)——當職業角色吞噬了其他所有身份維度,人就成了職位的附屬品,而非職位的主人。[3]
1.2 高階經理人為何特別容易落入陷阱
並非所有職位都會導致身份陷阱。高階經理人之所以特別脆弱,有幾個結構性原因:
第一,投入的不可逆性。爬到高位通常需要二十年以上的職涯積累。這不只是時間的投入,更是對其他人生可能性的系統性放棄——放棄創業、放棄學術、放棄陪伴家人、放棄探索其他興趣。行為經濟學稱這為「沉沒成本」(Sunk Cost),雖然理性上沉沒成本不應影響決策,但心理上它會產生巨大的「承諾升級」(Escalation of Commitment)效應。[4] 放棄,意味著承認過去二十年可能是錯的——這是大多數人無法承受的認知負擔。
第二,專業化的陷阱。現代企業的高階職位高度專業化。一個在某特定產業的供應鏈管理領域深耕二十年的人,其技能和知識可能在市場上高度不可轉移。這不是能力的問題——而是這些能力被「鎖定」在特定的組織情境中。人力資本理論稱之為「公司專屬人力資本」(Firm-Specific Human Capital),它在公司內部價值很高,但一旦離開公司,價值可能大幅貶值。[5]
第三,社會網絡的組織依附。高階經理人的人脈往往高度依附於組織。客戶關係、供應商關係、同業人脈——這些表面上是「個人」的資產,實際上是「職位」的附屬物。一旦離開職位,這些關係的可用性會急劇下降。社會資本理論指出,關係的價值取決於其嵌入的結構位置(Structural Embeddedness);當結構位置消失,關係本身也會貶值。[6]
第四,身份信號的稀缺性。在高階職位上待久了,人們逐漸習慣被以「頭銜」來識別。「張副總」「李執行長」——這些稱謂不只是名字,而是身份標籤。當這個標籤被剝奪,很多人會感到「被降格為普通人」的焦慮。這種焦慮在高度重視社會地位的文化中(如東亞社會)尤其強烈。[7]
1.3 數據呈現的困境
這種身份陷阱不只是個案,而是結構性的流行病。
哈佛商學院的一項長期研究追蹤了 1,200 位高階經理人的職涯軌跡,發現:[8]
- 在同一公司任職超過 15 年的高管中,73% 表示「無法想像自己在其他環境工作」。
- 這些人中,68% 在面對組織內部衝突時選擇「妥協以保全位置」,而非「堅持立場或離開」。
- 最終離開組織的人中,42% 在離職後經歷嚴重的身份危機,包括抑鬱、焦慮或方向感喪失。
麥肯錫的另一項調查則顯示,高管離職後的「身份重建」平均需要 2.3 年,遠長於中階經理人的 0.8 年。[9] 換言之,職位越高,離開後的心理調適期越長。
二、內耗與鬥爭的博弈論分析
2.1 當生存恐懼支配行為
身份陷阱的直接後果之一,是將組織內部的競爭轉化為「生存競爭」。
在正常的職場環境中,競爭是功能性的:它激勵績效、篩選人才、促進創新。但當參與者將職位視為「生存」本身,競爭就會變質為「零和博弈」(Zero-Sum Game)甚至「負和博弈」(Negative-Sum Game)。[10]
經濟學家羅伯特・佛乍克(Robert Frank)的「位置競賽」(Positional Competition)理論提供了一個解釋框架。[11] 在位置競賽中,重要的不是絕對績效,而是相對排名。這導致一個惡性循環:
- 每個人都投入大量資源來提升自己的「相對位置」。
- 但因為資源是有限的,總體「位置」不會增加——一個人的上升必然意味著另一個人的下降。
- 結果是大量資源被消耗在「位置爭奪」上,而非價值創造上。
這就是組織內耗的經濟學本質:生產性資源被轉移到非生產性的位置競爭中。
2.2 政治行為的囚徒困境
更糟糕的是,組織內部的政治行為往往呈現「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的結構。[12]
考慮兩位副總 A 和 B,他們都有兩個選擇:「合作」(專注於工作、公平競爭)或「背叛」(搞政治、拉幫結派)。
- 如果兩人都「合作」,公司表現好,兩人都有升遷機會。
- 如果兩人都「背叛」,精力耗在內鬥上,公司表現差,兩人都可能被淘汰。
- 如果一人「合作」、一人「背叛」,背叛者通常能在短期內獲得優勢(因為他專注於政治操作),而合作者則被邊緣化。
在這個結構下,即使「互相合作」是對雙方最好的結果,理性的個體會選擇「背叛」——因為無論對方怎麼選,自己背叛的結果都比較好(至少不會單方面吃虧)。[13]
這解釋了為什麼許多公司的高層團隊,即使每個人都知道內鬥對公司有害,卻仍然陷入持續的政治角力。這不是因為他們愚蠢或邪惡,而是因為博弈結構使然。
2.3 訊息不對稱與相互猜疑
情況因為「訊息不對稱」而進一步惡化。[14]
在高階管理層,人們往往無法準確判斷同儕的真實意圖。那個看起來很友善的同事,究竟是真心合作,還是在伺機背刺?那個強調「團隊合作」的老闆,究竟是真的公平,還是在縱容特定派系?
這種訊息的模糊性,導致「被害妄想」成為一種理性的適應策略。如果你無法確定別人是否在搞政治,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假設他們在搞政治,然後採取相應的防禦措施——而這些「防禦措施」在別人眼中,恰恰就是「你在搞政治」的證據。[15]
這是一個自我實現的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對政治行為的恐懼,本身就會催生政治行為。
三、集體躺平:另一種均衡
3.1 當競爭太累,大家一起放棄
內耗和鬥爭並非唯一的「壞均衡」(Bad Equilibrium)。在某些組織中,高管們達成了另一種默契:集體躺平。
這種現象在日本企業中被稱為「大企業病」(大企業病),在中國則被形容為「躺平」或「內卷後的躺平」。[16] 其核心邏輯是:當競爭的成本過高、收益過低時,最理性的選擇就是不競爭——大家一起維持現狀,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從博弈論的角度,這是一個「合謀均衡」(Collusive Equilibrium):所有人都同意降低努力水平,以換取較低的競爭壓力和較高的生活品質。[17] 在這個均衡中:
- 沒有人有動機單獨「努力」——因為那只會打破默契、招來敵意,而不會帶來相應的回報。
- 組織績效逐漸下滑,但下滑的速度夠慢、責任夠分散,沒有人需要為此負責。
- 創新被壓制,因為創新意味著改變,而改變會威脅現有的「躺平默契」。
3.2 為什麼「躺平」難以打破
一旦組織陷入「集體躺平」的均衡,打破它將面臨巨大的障礙。
首先是「首動劣勢」(First-Mover Disadvantage)。如果有人試圖打破現狀、引入競爭或變革,他會成為眾矢之的。其他人會聯合起來對付這個「破壞者」,因為他威脅到了大家的舒適區。這種「槍打出頭鳥」的動態,使得潛在的變革者望而卻步。[18]
其次是「能力退化」(Skill Atrophy)。長期的躺平會導致能力退化。當人們停止接受挑戰、停止學習新技能,他們的競爭力會逐漸下降。這反過來加強了他們對現有位置的依賴——因為他們已經沒有能力在外部市場競爭了。[19]
第三是「利益固化」(Interest Entrenchment)。躺平均衡通常伴隨著利益分配的固化。誰管哪個部門、誰分多少資源、誰有多大權力——這些都形成了穩定的「勢力範圍」。任何變革都會觸動這些利益格局,引發既得利益者的集體抵抗。[20]
3.3 躺平的代價
集體躺平看似是一種「和平」,但它的代價是巨大的。
對組織而言,躺平意味著競爭力的逐漸喪失。當市場環境變化、新競爭者出現,躺平的組織往往無力應對。柯達、諾基亞、百視達——這些曾經的巨頭,都在某種程度上死於內部的「躺平文化」。[21]
對個人而言,躺平帶來的「輕鬆」往往是虛幻的。長期處於低刺激、低挑戰的環境中,人會逐漸失去活力和意義感。心理學研究顯示,適度的挑戰(「心流」狀態)是幸福感的重要來源;而躺平剝奪了這種挑戰。[22] 結果是,許多躺平的高管在物質上富裕,在精神上卻空虛——他們既無法從工作中獲得成就感,又無法真正離開這個讓他們感到空虛的環境。
四、身份陷阱的心理機制
4.1 自尊的外包
從心理學的角度,身份陷阱的核心是「自尊的外包」(Outsourced Self-Esteem)。
人類需要自尊——一種對自己價值的肯定感。健康的自尊來自多元的來源:工作成就、家庭關係、友誼、興趣愛好、對社會的貢獻等。但當一個人將幾乎所有的自尊都「外包」給單一來源(如職位),他就變得極度脆弱。[23]
心理學家邁克爾・科爾(Michael Kernis)區分了「穩定自尊」(Stable Self-Esteem)和「脆弱自尊」(Fragile Self-Esteem)。[24] 穩定自尊的人,其自我價值感不太受外部事件的影響;而脆弱自尊的人,會因為外部認可的波動而經歷劇烈的情緒起伏。
許多高階經理人表面上自信滿滿,實際上擁有的是「脆弱自尊」——他們的自信完全建立在職位和成就之上。一旦這個基礎動搖(被降職、被邊緣化、或只是被忽視),他們的心理就會崩塌。
4.2 控制幻覺與失控焦慮
高階職位通常帶來「控制感」——掌控預算、掌控團隊、掌控決策。這種控制感是高管們自我價值的重要來源。[25]
但這種控制感很大程度上是一種「幻覺」(Illusion of Control)。[26] 在複雜的組織環境中,沒有人能真正「控制」所有變數。市場會變、技術會變、人會變——高管能做的,頂多是在不確定性中做出較好的決策,而非真正掌控結果。
當這個「控制幻覺」被打破(例如,專案失敗、團隊背叛、被老闆架空),高管們會經歷強烈的「失控焦慮」(Loss of Control Anxiety)。這種焦慮不只是對具體事件的反應,更是對整個自我認同的威脅——「如果我不能控制,我還有什麼價值?」
4.3 存在焦慮的轉移
更深層地看,身份陷阱可能是「存在焦慮」(Existential Anxiety)的一種轉移。
存在主義心理學家認為,人類天生面臨幾個根本的存在議題:死亡、自由、孤獨、無意義。[27] 這些議題帶來的焦慮是普遍的,但大多數人會透過各種「防禦機制」來迴避它們。
職業成就是一種常見的防禦機制。透過不斷追求更高的職位、更大的成就、更多的認可,人們可以暫時忘記那些根本的存在問題。「只要我夠成功,我就有價值、有意義、有存在的理由。」[28]
但這個策略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它永遠無法真正解決存在焦慮,只能暫時壓制它。因此,人們需要不斷追求「更多」——更高的職位、更大的權力、更多的認可——來維持這個防禦。一旦停下來,被壓制的焦慮就會浮現。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許多高管在退休後會經歷嚴重的抑鬱或空虛感——他們失去了用來迴避存在焦慮的工具。
五、突破身份陷阱的路徑
5.1 重建多元身份
突破身份陷阱的第一步,是重建多元的身份認同。
這意味著刻意培養工作以外的身份維度:作為家庭成員、作為朋友、作為社區的一份子、作為某個興趣領域的愛好者、作為某個議題的倡導者。這些身份不必很「大」或很「成功」——關鍵是它們提供了替代性的自我價值來源,使得職業身份的波動不至於動搖整個自我。[29]
實務上,這可能需要刻意「投資」時間和精力在工作以外的領域。這對於忙碌的高管來說很困難——但正是因為困難,才更需要刻意安排。一個簡單的原則是「3-3-3 法則」:每週至少花三小時在家庭關係、三小時在個人興趣、三小時在社會參與上。[30]
5.2 建立「可轉移」的價值
第二步是重新思考自己的「價值主張」——不是作為某公司的某職位,而是作為一個獨立的專業人士。
關鍵問題是:如果明天離開這家公司,我能帶走什麼?哪些知識、技能、人脈、聲譽是「可轉移」的,哪些是「公司專屬」的?[31]
有意識地建立可轉移價值,包括:
- 通用技能:領導力、溝通力、策略思維——這些在任何環境都有價值。
- 產業人脈(而非公司人脈):認識的是「這個產業的人」,而非只是「這家公司的人」。
- 個人品牌:在專業社群中建立聲譽,讓人們因為「你是誰」而非「你在哪家公司」來認識你。
- 持續學習:保持學習新事物的能力,避免技能被時代淘汰。
5.3 練習「心理脫鉤」
第三步是練習「心理脫鉤」(Psychological Detachment)——在心理上與職位保持健康的距離。[32]
這不是說要對工作冷漠或不投入,而是要能夠區分「我在做這個工作」和「我是這個工作」。前者是健康的專業投入,後者是危險的身份融合。
一些具體的練習包括:
- 第三人稱自我對話:當面臨職場壓力時,試著用「他/她」而非「我」來描述情境。「他正在面對一個困難的決策」比「我正在面對⋯⋯」更能創造心理距離。[33]
- 定期「假想離職」:每隔一段時間,認真想像「如果我明天離開,會怎樣?」這不是為了真的離開,而是為了提醒自己:人生不只有這份工作。
- 培養「旁觀者」心態:在捲入辦公室政治時,試著從「旁觀者」的角度看待——「這齣戲很有趣,但我不必成為主角」。
5.4 重新定義「成功」
最根本的改變,可能是重新定義什麼是「成功」。
傳統的成功定義——更高的職位、更多的權力、更大的財富——是一個沒有終點的競賽。無論你達到什麼高度,永遠有更高的高度在等著你。這種定義本身就是身份陷阱的溫床。[34]
替代性的成功定義可能包括:
- 影響力(而非權力):我對多少人產生了正面的影響?
- 學習與成長(而非職位晉升):我今年學到了什麼新東西?
- 關係品質(而非人脈數量):我有多少真正深入、可信賴的關係?
- 意義感(而非成就感):我做的事情對我個人有意義嗎?
這種轉變不會在一夜之間發生,但一旦開始,它可以逐漸鬆動身份陷阱的根基。
六、對組織的啟示
6.1 組織也是共謀者
我們不能只責怪個人陷入身份陷阱——組織本身往往是這個陷阱的共謀者。
許多組織的文化和制度,都在強化員工對職位的過度依附:[35]
- 「全天候可用」的期待:模糊工作與生活的邊界,使得工作吞噬一切。
- 「忠誠度」的過度強調:將長期任職等同於美德,污名化跳槽或轉換跑道。
- 「晉升為唯一獎勵」的制度:使得人們不得不持續追求更高的職位,即使他們已經不想要。
- 「退出 = 失敗」的敘事:使得離開變得心理上非常昂貴。
6.2 更健康的組織設計
如果組織希望減少內耗、鬥爭和躺平,需要從制度設計上入手:
多元的成功路徑。不是只有「往上爬」一條路。專家路線、橫向發展、專案式參與——提供多種被認可的職涯路徑,減少對單一晉升軌道的競爭壓力。[36]
健康的流動文化。將人員的進出視為正常,而非背叛。這不只是減少對離開者的污名化,也包括歡迎「回鍋」的員工、與離職者保持良好的校友關係。[37]
透明的政治規則。內部政治無法完全消除,但可以使其更透明、更規範。清晰的晉升標準、公開的決策過程、可申訴的機制——這些可以減少「暗箱操作」的空間,降低政治行為的回報。[38]
支持外部身份。鼓勵員工參與外部活動——行業協會、公益組織、專業社群。這不是「分心」,而是幫助員工建立多元身份,減少對組織的過度依附。[39]
結語:你不是你的職位
在一個將職業成就視為人生意義首要來源的社會中,身份陷阱幾乎是必然的副產品。我們從小被教導要「有出息」、要「出人頭地」、要「有一番作為」——這些期待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在職業階梯上攀爬得越高越好。[40]
但這個敘事忽略了一個根本的真相:你不是你的職位。職位是你「做」的事情,不是你「是」的人。當這兩者混淆,人就失去了自由——他被困在一個位置上,即使那個位置讓他痛苦、讓他空虛、讓他變成自己不認識的人。
打破身份陷阱不是要你放棄野心或停止努力,而是要你在野心和努力之外,保留一個「不可被職位定義」的自我核心。[41] 這個核心可能很小、很安靜、很難向別人解釋——但它是你真正的錨點。
當你擁有這個錨點,職場的內耗和鬥爭就不再是生存之戰,而只是一場可進可退的遊戲。你可以認真玩,但你也知道,無論輸贏,你都還是你。
這種自由,才是真正的高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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