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韓國的總生育率跌至0.72,全球最低;台灣緊隨其後,僅有0.87;日本、義大利、西班牙等國也在1.3以下徘徊。這些數字遠低於維持人口穩定所需的2.1替代水準。如果這個趨勢持續下去——而且沒有跡象顯示會逆轉——人類社會將面臨一個根本性的問題:當越來越少的人願意生育時,國家乃至人類如何延續後代?傳統的家庭撫育模式是否會被某種「集中化」的繁殖與養育系統所取代?這種想像是反烏托邦的噩夢,還是人類適應新環境的必要演化?
一、人口危機的嚴峻現實
數字背後的存亡問題
讓我們先直面數據。聯合國人口司的中位數預測顯示,全球人口將在2086年左右達到約104億的峰值,然後開始下降。但這是「中位數」預測——如果低生育率情境成真,人口可能在2050年代就開始下降,到本世紀末減少到60億以下。[1]
更令人擔憂的是個別國家的情況。韓國統計廳預測,如果目前的生育率持續,韓國人口將從2023年的5,100萬減少到2100年的約2,000萬。日本的人口已經從2010年的1.28億高峰開始下降,預計到2100年將減少至約5,000萬。這不只是「人口減少」,而是「人口腰斬」。[2]
人口學家將這種情況稱為「低生育率陷阱」(low-fertility trap):一旦生育率降至某個臨界點以下,就會觸發自我強化的循環——更少的年輕人意味著更少的潛在父母,更沉重的養老負擔意味著更不願意生育,更稀少的同齡人意味著婚配更困難。要從這個陷阱中脫出,需要極大的政策努力或社會變革。[3]
現有對策的侷限
面對少子化,各國政府已經嘗試了各種政策:育兒補貼、托育服務、育嬰假、住房補助、稅收優惠等。然而,成效普遍有限。即使是投入最多資源的北歐國家,生育率也僅維持在1.5至1.7左右,遠未達到替代水準。[4]
移民是另一個選項,但它是零和遊戲——一個國家的移民是另一個國家的流失。而且,隨著全球生育率趨同下降,可供「進口」的年輕人口也將日益稀少。移民可以緩解危機,但無法解決根本問題。
這就引出了一個更激進的問題:如果傳統的「家庭生育、家庭撫養」模式無法維持人口,是否存在其他可能性?
二、動物界的集體繁殖策略
真社會性動物:分工的極致
在自然界中,並非所有物種都採用「每個個體都繁殖」的策略。「真社會性」(eusociality)動物——如蜜蜂、螞蟻、白蟻——發展出了高度分化的繁殖模式:只有少數「繁殖個體」(蜂王、蟻后)負責生育,絕大多數個體(工蜂、工蟻)終身不繁殖,專注於其他任務。[5]
這種模式的演化邏輯是「親緣選擇」(kin selection):工蜂與蜂王共享大量基因(在蜜蜂的單倍二倍體系統中,姊妹之間的親緣係數高達75%),因此幫助蜂王繁殖「侄女」,比自己繁殖「女兒」更能有效傳播基因。這是一種極端的「利他」策略,但從基因的角度看完全理性。[6]
在哺乳動物中,裸鼴鼠(naked mole-rat)是唯一的真社會性物種。牠們生活在地下隧道中,一個群體中只有一對「繁殖個體」,其餘幾十隻成員負責挖掘、防禦、照顧幼仔。繁殖權的壟斷是透過行為抑制實現的——蜂后會攻擊試圖繁殖的下屬,抑制牠們的生殖激素。[7]
集體育幼:群體的投資
即使在非真社會性動物中,「集體育幼」(cooperative breeding)也很常見。狼群中,只有阿爾法對繁殖,但整個群體共同撫養幼狼;許多鳥類的「幫手」個體協助築巢、孵卵、餵養雛鳥;大象的家族群體中,年長的雌象(包括祖母)共同照顧幼象。[8]
這種「分離繁殖與撫養」的策略有其演化優勢:繁殖可以集中於最適合的個體,而撫養則動員更多資源。幼體獲得更多照顧,存活率提高;成年個體即使不繁殖,也能透過幫助親屬而傳播基因。
對人類的啟示是:繁殖與撫養不必然綁定在同一個體或同一對伴侶身上。自然界已經「發明」了多種將這兩個功能分離的策略,而人類在歷史上也曾實踐過類似的安排。
三、人類歷史上的集體育兒
以色列集體農場:現代最大規模實驗
二十世紀最著名的集體育兒實驗發生在以色列的集體農場(kibbutz)。在傳統的基布茲模式中,兒童不與父母同住,而是住在「兒童之家」(beit yeladim),由專業的照顧者(metapelet)照料。父母每天有固定的「探視時間」與孩子相處,但日常照顧責任由集體承擔。[9]
這種安排背後的意識形態是社會主義的性別平等:讓女性從育兒勞動中解放出來,能夠與男性平等地參與農業和工業生產。同時,它也體現了集體主義理想——兒童屬於整個社區,而非個別家庭。
基布茲的育兒實驗持續了數十年,產生了一代在「兒童之家」長大的人。心理學家對他們的研究發現,這些人在成年後的心理健康、社會適應、職業成就等方面,與傳統家庭長大的人相比並無顯著劣勢——甚至在某些指標上表現更好。然而,這種模式在1970年代後逐漸式微,多數基布茲回歸了「家庭住宿」模式。[10]
斯巴達的阿格格制度
古代斯巴達的「阿格格」(agoge)制度是另一個極端案例。男孩在七歲時離開家庭,進入國家管理的集體訓練系統,接受嚴格的軍事、體能與紀律訓練,直到成年。女孩雖然留在家中,但也接受相當程度的體能訓練。[11]
斯巴達的目的是培養最強健的戰士和最能生育的母親——這是一種明確的「優生」思維。新生兒由長老檢查,體弱或畸形者被遺棄。這種制度確實造就了一支令人生畏的軍隊,但也創造了一個極度軍事化、缺乏創造力的社會,最終在與其他希臘城邦的競爭中衰落。
柏拉圖的《理想國》
哲學家柏拉圖在《理想國》中設想了一種理想的繁殖制度:統治階級(護衛者)的婚姻與繁殖由國家安排,目的是「配種」出最優秀的後代。兒童出生後由國家撫養,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父母也不知道哪些兒童是自己的後代。這樣,護衛者將把所有同齡的年輕人視為自己的兒女,超越私人情感,專注於公共利益。[12]
柏拉圖的構想在當時就備受爭議,亞里士多德批評它違反人性、削弱家庭紐帶。然而,它揭示了一個根本的張力:家庭是私人情感的場所,但也可能是階級不平等的再生產機制。「公共育兒」的構想,無論多麼極端,都觸及了這個張力。
四、科技前沿:人工子宮與體外妊娠
體外發育的技術進展
如果集體育兒是將「撫養」從家庭中分離出來,那麼人工子宮(artificial womb)或「體外發育」(ectogenesis)則是將「妊娠」本身從女性身體中分離出來。這聽起來像科幻小說,但技術上已經開始有了突破。[13]
2017年,費城兒童醫院的研究團隊成功地用「生物袋」(Biobag)系統讓早產羔羊在體外繼續發育四週。這個系統模擬子宮環境,提供羊水、氧氣、營養,讓本應在子宮內的胎兒得以在人工環境中成長。雖然這項技術目前僅用於極早期早產兒的救治,但它展示了體外妊娠的可能性。[14]
2021年,以色列魏茨曼科學研究所的團隊更進一步,讓小鼠胚胎在體外發育至中期妊娠階段——這是哺乳動物體外發育的最長紀錄。雖然距離「從受精卵到足月嬰兒」的完整體外發育還很遙遠,但技術的方向已經清晰。[15]
技術的倫理邊界
人工子宮技術引發了深刻的倫理問題。一方面,它可能解放女性,讓她們不再需要承擔妊娠的身體負擔與職涯中斷;它也可能拯救早產兒,讓極早期早產的嬰兒有更好的存活機會。[16]
另一方面,它也帶來了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如果妊娠可以完全外包,那麼「嬰兒工廠」就不再是隱喻,而是字面意義上的可能。誰來「生產」這些嬰兒?誰來決定生產多少?這些嬰兒屬於誰?這些問題觸及了人類尊嚴、身體自主、親子關係的核心。
更極端的情境是:如果政府面臨嚴重的人口危機,是否會強制或誘導使用人工子宮來「生產」足夠的人口?這是赫胥黎《美麗新世界》的場景——胚胎在「孵化中心」大量生產,根據社會需求分配到不同的「階級」,從出生前就被設計好命運。[17]
五、「嬰兒工廠」的倫理困境
人的尊嚴與工具化
任何「集中化繁殖」的構想,都必須面對康德倫理學的根本質疑:人是目的,不是手段。將生育「工廠化」——無論是透過代孕產業、人工子宮還是國家繁殖計劃——都有將人類視為「生產原料」或「人口統計數字」的危險。[18]
這種擔憂並非杞人憂天。歷史上的優生學運動——從納粹德國的「生命之泉」(Lebensborn)計劃到美國的強制絕育——都是以「改善人口」為名,行踐踏人權之實。任何涉及大規模人為控制繁殖的計劃,都必須極度警惕重蹈這些覆轍。[19]
親子關係的本質
「嬰兒工廠」模式還挑戰了我們對親子關係的理解。傳統上,父母與子女的關係是生物的、情感的、法律的多重結合。母親懷胎十月、父親參與養育,這些共享的經歷創造了獨特的紐帶。[20]
如果嬰兒是在人工子宮中「生產」的,由集體機構撫養,那麼「父母」的概念會如何改變?基因提供者是父母嗎?人工子宮的操作者是父母嗎?撫養機構的工作人員是父母嗎?或者,「父母」這個概念本身會變得過時?
這不一定是負面的。收養家庭的經驗顯示,愛與關係不完全依賴生物連結。但它確實意味著,我們需要重新思考親子關係的基礎——從「血緣」轉向「承諾」、「照顧」、「責任」。
不平等與階級化
另一個風險是「嬰兒工廠」可能強化社會不平等。如果集中化繁殖成為現實,誰來決定哪些「基因」被使用?誰的後代被優先「生產」?富人是否能夠為自己的基因後代獲得更好的資源,而窮人只能接受「標準化」的孩子?[21]
這些擔憂與當前輔助生殖技術的倫理爭議相連。代孕產業已經呈現出全球不平等的面貌:富裕國家的夫婦僱用貧窮國家的女性代孕,後者承擔身體風險而前者獲得孩子。人工子宮技術如果成熟,可能緩解代孕的剝削性,但也可能創造新形式的不平等。
六、另一種可能:分散式的集體育兒
「村莊養育孩子」的現代版
或許,「嬰兒工廠」這個極端設想忽略了一種更溫和、更可行的可能性:不是集中化的繁殖,而是分散式的集體育兒。非洲諺語說:「養育一個孩子需要一整個村莊」(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這種智慧如何在現代社會中重新實現?[22]
一個方向是擴大「家庭」的定義。與其期待核心家庭(一對夫妻加子女)承擔所有育兒責任,可以發展更多元的撫養網絡:祖父母、親戚、朋友、鄰居、社區組織共同參與。這不需要將孩子從父母身邊帶走,而是讓父母獲得更多支持。
另一個方向是公共托育的大規模擴展。北歐國家的經驗顯示,高品質、可負擔的公共托育不僅提高了女性的勞動參與率,也維持了相對較高的生育率。將育兒從「私人責任」轉變為「公共事業」,是減輕生育壓力的關鍵。[23]
共居與共育社區
更具創新性的嘗試是「共居」(cohousing)社區——一群人選擇住在一起或相鄰,共享某些設施與責任,同時保持各自的私人空間。在這種社區中,育兒可以自然地成為共同的事業:孩子在更大的社會網絡中成長,父母獲得更多喘息空間。[24]
丹麥是共居運動的發源地之一,許多共居社區明確以「方便育兒」為設計目標。這種模式結合了傳統村落的社區感與現代都市的便利性,可能是應對少子化的創新解方之一。
七、省思與展望
省思一:為何不願生育?
在討論「如何讓人口延續」之前,我們必須先問:為何人們不願生育?如果原因是經濟壓力、性別不平等、工作與家庭難以兼顧,那麼解方是改善這些條件,而非繞過它們。「嬰兒工廠」之類的極端方案,可能只是逃避根本問題的藉口。[25]
換言之,低生育率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社會組織方式的反映。一個讓人無法負擔生育的社會,問題不在於缺乏「繁殖技術」,而在於資源分配、勞動安排、性別角色等深層結構。
省思二:人口是否必須維持?
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是:人口真的必須維持現有規模嗎?人類曾經只有幾百萬人,經歷了絕大部分歷史;在更長的時間尺度上,物種的興衰是自然的。或許,人口下降不是「危機」,而是人類適應地球承載力的一種方式。[26]
當然,這種「接受衰退」的觀點有其危險:它可能為不作為提供藉口,讓那些原本可以解決的問題被忽視。但它也提供了一種不同的視角:也許我們不需要恐慌地尋找「維持人口」的方法,而應該思考如何在人口下降的過程中維持社會的正常運作與個人的福祉。
省思三:技術與人性的邊界
人工子宮、基因編輯、人工智慧等技術正在重新定義「人」的邊界。這些技術可以解決問題,也可能創造新的問題。在擁抱技術的同時,我們必須持續追問:什麼是人的本質?什麼是不可侵犯的尊嚴?什麼樣的介入是可接受的,什麼樣的介入越過了紅線?[27]
這些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而且答案可能隨著技術的發展與社會的變遷而改變。重要的是保持開放的對話,讓不同的聲音——科學家、倫理學家、宗教領袖、普通公民——都能參與決定人類的未來。
結語:在延續與終結之間
少子化是一個真實的挑戰,但「嬰兒工廠」不應該是我們的第一選項——也可能不應該是任何選項。動物界的集體繁殖策略是演化的產物,不能直接套用到具有自由意志與尊嚴的人類身上。歷史上的集體育兒實驗提供了參考,但也展示了其侷限與代價。
或許,問題的核心不在於「如何生產更多嬰兒」,而在於「如何創造一個讓人願意生育的社會」。這需要經濟的公平、性別的平等、工作的彈性、社區的支持、文化的轉變。這些改變遠比「嬰兒工廠」更困難,但也更符合人性、更尊重尊嚴。
如果這些努力都失敗了——如果人類真的走向人口崩潰——那麼我們將面臨文明存續的根本問題。屆時,某種形式的「集中化繁殖」或許會成為不得不考慮的選項。但在那之前,我們有責任嘗試更好的方式,讓生育成為自由的選擇,而非工廠的產品。[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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