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藤子·F·不二雄(1933-1996),大多數人會立即想到那隻來自二十二世紀的藍色機器貓。然而,這位創造了《哆啦A夢》的漫畫大師,同時也留下了一系列風格截然不同的作品——被稱為「SF 短篇」的黑暗寓言。這些作品沒有神奇道具的溫馨救贖,只有對人性陰暗面的冷峻凝視,以及對社會未來的不祥預言。半世紀後的今天,當我們身處 AI 革命與監控資本主義的漩渦中,這些預言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切中要害。
一、SF:「すこし・ふしぎ」的雙重面向
藤子·F·不二雄曾經自創了一個詞彙來定義他的創作類型:「SF」。這個縮寫並非 Science Fiction(科幻小說)的傳統意涵,而是「すこし・ふしぎ」(Sukoshi Fushigi)——「有點不可思議」。[1]這個輕描淡寫的定義,恰好捕捉了他作品的核心特質:日常生活中突然闖入的奇異元素,以及由此引發的連鎖反應。
然而,「有點不可思議」有兩種展現方式。在《哆啦A夢》中,這種不可思議帶來的是奇蹟與希望——任意門通往任何想去的地方,記憶麵包讓考試變得輕鬆,時光機讓人得以修正過去的錯誤。但在 SF 短篇中,同樣的「不可思議」卻揭示了人性的黑暗面——當科技或超自然力量介入日常生活,人類社會的脆弱、殘酷與荒謬便無所遁形。
藤子·F·不二雄的 SF 短篇主要創作於 1969 年至 1995 年間,發表於《Big Comic》《週刊少年Sunday》等雜誌,後結集為《異色短篇集》《少年SF短篇集》等。[2]這些作品的讀者群與《哆啦A夢》截然不同——它們是給成年人看的黑暗童話,探討的是戰爭、歧視、老齡化、環境災難與人類存在的根本困境。
二、戰後日本的社會背景:從廢墟到泡沫
要理解藤子·F·不二雄 SF 短篇的深層意涵,必須將它們放回創作時期的日本社會脈絡中。
2.1 戰後復興與經濟奇蹟(1945-1970)
藤子·F·不二雄(本名藤本弘)出生於 1933 年,經歷了日本軍國主義的瘋狂、戰敗的屈辱,以及戰後的廢墟歲月。1964 年東京奧運、1970 年大阪萬國博覽會,標誌著日本從戰敗國重返國際舞台的榮耀時刻。[3]經濟高速成長期(1955-1973)讓日本人均 GDP 從不到美國的十分之一躍升至可比肩的水平。
然而,這種「奇蹟」的代價是什麼?藤子·F·不二雄的 SF 短篇反覆質問這個問題。經濟成長帶來的不僅是繁榮,還有公害病(水俣病、四日市哮喘)、過勞死、核家族化導致的社區崩解,以及對「進步」意識形態的盲目崇拜。
2.2 石油危機與成長極限(1973-1985)
1973 年的石油危機終結了日本的高速成長神話。羅馬俱樂部《成長的極限》報告(1972)[4]警告人類,無限成長在有限星球上是不可持續的。這種「末日意識」深刻影響了藤子·F·不二雄這一代創作者。
這個時期的 SF 短篇充滿了資源枯竭、環境崩潰、人口過剩的焦慮。《間引き》(1974)描繪了一個政府秘密進行人口「淘汰」的社會;《定年退食》(1973)想像了老人被強制「退休」(即安樂死)的未來——這些作品在當時看來是駭人的科幻,如今卻成為超高齡社會辯論中反覆被引用的文本。
2.3 泡沫經濟與精神空虛(1985-1991)
1980 年代後期的泡沫經濟讓日本陷入一種奇異的集體狂熱——股市與房地產飆漲,消費主義盛行,「日本第一」的口號響徹雲霄。[5]然而,藤子·F·不二雄的晚期作品卻透露出對這種繁榮的深深不安。
《ある日……》(1989)描繪了核戰爭後的廢墟;《カンビュセスの籤》(1977)探討極限狀態下的人性崩潰——這些作品提醒讀者,表面的繁榮之下潛伏著毀滅的種子。1991 年泡沫崩潰,日本進入「失落的三十年」,彷彿印證了這些預言。
三、代表作品分析
3.1《流血鬼》(1978):多數決暴力與社會排斥
《流血鬼》(ミノタウロスの皿,直譯為「彌諾陶洛斯的盤子」)是藤子·F·不二雄最具爭議性的作品之一。[6]故事講述一名太空人迫降在一個外星球,發現這裡的社會結構與地球完全相反:類似牛的生物是統治階級,而人類則是被飼養的「家畜」。更令人不安的是,這些人類家畜完全接受了自己被吃的命運,甚至以被選為「祭品」為榮。
這個故事可以解讀為對社會規範盲從的批判。當「多數決」決定了何為正常、何為道德,少數的反抗聲音便被視為異端。藤子·F·不二雄質問:我們自己的社會中,有多少看似「自然」的制度,其實同樣荒謬殘忍,只是因為我們身在其中而渾然不覺?
3.2《定年退食》(1973):超高齡社會的黑暗預言
《定年退食》想像了一個資源極度匱乏的未來社會:每個人在 75 歲生日時必須停止進食,實質上是國家強制的安樂死。[7]故事主角是一位即將到達「退食」年齡的老人,他在最後幾天裡回顧自己的一生,最終坦然接受了這個命運。
1973 年創作這個故事時,日本的老齡化問題尚未如今日般嚴峻。然而,半世紀後的日本已成為全球老齡化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社會保障制度面臨崩潰的壓力。[8]雖然沒有人認真主張「定年退食」,但關於延長工作年限、削減養老金、甚至安樂死合法化的辯論,都讓這個故事顯得預言般精準。
3.3《間引き》(1974):人口控制的倫理困境
《間引き》(「間引」在日語中原指農業上的疏苗,引申為淘汰多餘人口)描繪了一個政府秘密進行人口控制的社會。一位公務員發現自己的工作其實是篩選「被淘汰者」,而他自己也可能成為下一個目標。[9]
這個故事創作於人口爆炸恐慌的年代,但其核心問題——誰有權決定誰該活、誰該死——在基因編輯、AI 決策系統、社會信用體系的時代依然尖銳。當演算法開始影響保險費率、就業機會甚至司法判決,「間引き」的隱喻便不再只是科幻。
3.4《自分會議》(1979):碎片化的現代自我
《自分會議》講述一個上班族發現自己分裂成多個人格——工作中的自己、家庭中的自己、獨處時的自己——這些「分身」開始召開「會議」,爭論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10]
在社群媒體時代,這個故事的預言性更加明顯。我們在 LinkedIn 上呈現專業形象,在 Instagram 上展示生活品味,在匿名論壇上吐露真實想法——這些數位「分身」構成了我們的網路身份,但它們之間的矛盾與衝突,正如《自分會議》所描繪的那樣真實。
3.5《カンビュセスの籤》(1977):極限狀態下的倫理
《カンビュセスの籤》(岡比西斯的籤)改編自希羅多德《歷史》中的典故:波斯王岡比西斯的軍隊在沙漠中斷糧,士兵們被迫抽籤決定誰被吃掉。[11]藤子·F·不二雄將這個場景搬到一艘遭難的太空船上,探討極限狀態下人類道德的崩潰與堅持。
這個故事觸及了功利主義倫理的核心問題:在生存與道德之間,我們該如何抉擇?當「電車難題」從哲學教室走入自動駕駛汽車的演算法,藤子·F·不二雄半世紀前提出的問題,正在成為工程師和倫理學家的日常議題。
四、半世紀後的當代啟示
4.1 AI 與監控資本主義
藤子·F·不二雄多部作品描繪了監控社會的恐怖——《ある日……》中的政府監視、《間引き》中的秘密篩選系統。這些創作於 1970-80 年代的故事,在數位監控技術無處不在的今天,已成為現實的隱喻。
哈佛商學院教授肖莎娜·祖博夫(Shoshana Zuboff)將當代經濟模式稱為「監控資本主義」(Surveillance Capitalism)[12]——企業透過追蹤用戶行為來預測並操控其決策。藤子·F·不二雄筆下那些被「系統」分類、篩選、淘汰的角色,正是今日被演算法標籤、推薦、排除的我們的預言。
4.2 超高齡社會的困境
《定年退食》在 1973 年提出的問題,如今已成為日本社會的核心焦慮。2023 年,日本 65 歲以上人口佔比已超過 29%,預計 2040 年將達到 35%。[13]社會保障支出佔 GDP 比重持續攀升,年輕世代對退休制度的信心持續下滑。
藤子·F·不二雄並非提倡「定年退食」,而是以誇張的方式逼迫讀者面對問題:當資源有限、老齡化加劇,我們該如何在效率與人道之間取得平衡?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但迴避它只會讓問題更加惡化。
4.3 社群媒體與「多數決暴力」
《流血鬼》中那些欣然接受被吃命運的「人類家畜」,讓人聯想到當代社群媒體中的「取消文化」與「網路公審」。當輿論風向可以在瞬間毀掉一個人的聲譽與生計,當「政治正確」成為新的正統,少數的異議聲音便面臨被「淘汰」的壓力。
藤子·F·不二雄提醒我們:多數人的共識不等於正義。歷史上太多暴行都是在「多數決」的民主形式下進行的。SF 短篇的批判精神,正是對這種集體盲從的警鐘。
4.4 環境危機與生存焦慮
1970 年代創作的多部 SF 短篇充滿了環境災難的意象——資源枯竭、核戰廢墟、不可居住的星球。這些焦慮在當時源自石油危機與冷戰核威脅,但在氣候變遷時代,它們獲得了新的意義。
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的報告一再警告,如果不採取激進的減碳措施,地球將面臨不可逆的環境災難。[14]藤子·F·不二雄筆下那些被迫在極端環境中做出殘酷抉擇的角色,可能正是我們後代的寫照。
五、藤子·F·不二雄的創作哲學
藤子·F·不二雄如何能同時創作出《哆啦A夢》的溫暖與 SF 短篇的黑暗?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在於他對「SF」的獨特理解。
他曾在訪談中表示:「我創作漫畫的目的,是讓讀者在『有點不可思議』的設定中,重新審視自己認為理所當然的事物。」[15]無論是《哆啦A夢》中的神奇道具,還是 SF 短篇中的極端設定,本質上都是「思想實驗」——透過改變一個變數,觀察社會與人性會如何反應。
《哆啦A夢》展現的是人性的光明面——即使有了無所不能的道具,大雄依然選擇善良、友情與努力。SF 短篇則展現人性的陰暗面——當社會規範崩解、資源極度匱乏,人類可能墮落到何種程度。這兩種作品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共同構成了藤子·F·不二雄對人類處境的完整思考。
六、結語:黑暗童話的當代價值
藤子·F·不二雄於 1996 年逝世,未能親眼見證 21 世紀的種種發展——社群媒體的崛起、AI 的突破、全球疫情的衝擊。然而,他半世紀前創作的 SF 短篇,卻以驚人的準確度預言了我們今日面臨的困境。
這些作品的價值不在於提供答案,而在於提出問題。它們逼迫我們面對那些被日常生活所遮蔽的根本議題:科技進步是否等於人類進步?效率與人道如何平衡?多數決是否就是正義?我們認為「自然」的社會秩序,是否其實同樣荒謬?
閱讀藤子·F·不二雄的 SF 短篇,是一種不舒適的體驗。它們不會像《哆啦A夢》那樣讓你會心一笑,而是讓你在合上書頁後久久無法釋懷。但正是這種不舒適,證明了它們作為文學與社會批評的價值。
在 AI 快速發展、社會撕裂加劇、環境危機迫在眉睫的今天,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這種「有點不可思議」的鏡子——讓我們在黑暗的寓言中,看見自己正走向何方,以及我們還有機會選擇不同的道路。
References
- 藤子・F・不二雄 (1989)。《藤子・F・不二雄の発想術》。小学館。另見藤子・F・不二雄博物館官方解說。
- 《藤子・F・不二雄 SF短編集》全4卷。小学館(1987-1995)。另見《藤子・F・不二雄大全集》中的 SF 短篇收錄。
- Dower, J. W. (1999). Embracing Defeat: Japan in the Wake of World War II. W.W. Norton. 中譯本:《擁抱戰敗》。
- Meadows, D. H., et al. (1972). The Limits to Growth. Universe Books. 此報告由羅馬俱樂部委託 MIT 團隊撰寫。
- Wood, C. (1993). The Bubble Economy: Japan's Extraordinary Speculative Boom of the '80s and the Dramatic Bust of the '90s. Atlantic Monthly Press.
- 藤子・F・不二雄 (1969)。《ミノタウロスの皿》。初出《ビッグコミック》。收錄於《異色短編集》。
- 藤子・F・不二雄 (1973)。《定年退食》。初出《ビッグコミック》。此作品後被多次改編為廣播劇與舞台劇。
- 内閣府 (2023)。《高齢社会白書》。[內閣府網站]
- 藤子・F・不二雄 (1974)。《間引き》。收錄於《藤子・F・不二雄 SF短編集》。
- 藤子・F・不二雄 (1979)。《自分会議》。收錄於《異色短編集》。
- Herodotus. Histories, Book III. 岡比西斯(Cambyses II)遠征埃塞俄比亞的記載。藤子作品標題直接引用此典故。
- Zuboff, S. (2019). 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 PublicAffairs. 中譯本:《監控資本主義時代》。
- 総務省統計局 (2023)。《人口推計》。[統計局網站]
- IPCC (2023). AR6 Synthesis Report: Climate Change 2023. [IPCC 官網]
- 藤子・F・不二雄 (1996)。收錄於《藤子・F・不二雄の世界》紀念特輯。小学館。另見川崎市藤子・F・不二雄ミュージアム展示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