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 1750 年,一位來自江南的士大夫與一位英國紳士,生活水準相差無幾。一百年後,這個等式被徹底打破:西歐已經進入蒸汽機時代,而清帝國卻在鴉片戰爭中一敗塗地。這是歷史學家所謂的「大分流」——人類文明史上最深刻的裂痕之一。今天,我們正在見證另一場分流的開端:算力取代了蒸汽機,數據取代了煤炭,而這一次分流的速度,可能遠超我們的想像。

一、歷史的回聲:理解第一次大分流

彭慕蘭的修正主義史觀

在彭慕蘭(Kenneth Pomeranz)2000 年出版的《大分流》(The Great Divergence)之前,主流史學界普遍接受「歐洲例外論」——認為西方自古以來就具有某種獨特的制度、文化或理性傳統,使其注定超越東方。馬克斯·韋伯(Max Weber)的新教倫理、道格拉斯·諾斯(Douglass North)的制度經濟學、大衛·蘭德斯(David Landes)的文化決定論,都是這一敘事的變體。[1]

彭慕蘭提出了激進的修正:直到 1750 年前後,長江三角洲與英格蘭在市場發育、農業生產力、預期壽命、消費水準等關鍵指標上相差無幾,甚至中國在某些方面還略勝一籌。[2] 那麼,為何工業革命發生在英國而非江南?彭慕蘭的答案出人意料:不是因為英國「更先進」,而是因為英國「更幸運」——他們擁有易於開採的煤礦,以及新大陸殖民地提供的「幽靈畝地」(ghost acreage),讓他們得以突破馬爾薩斯陷阱的生態限制。[3]

制度、地理與偶然

當然,彭慕蘭的論點並非定論。羅伯特·艾倫(Robert C. Allen)在《全球經濟史》中提出「高工資經濟」假說:正是因為英國工資高、煤炭便宜,才使得以機器替代人力的創新變得有利可圖。[4] 喬爾·莫基爾(Joel Mokyr)則強調「啟蒙經濟學」——十八世紀歐洲獨特的知識文化,使得科學知識得以系統性地應用於生產實踐。[5]

這場學術辯論至今未有定論,但有一點是共識:大分流不是文明優劣的證明,而是制度、資源、偶然性與路徑依賴的複雜交織。更重要的是,一旦分流開始,差距就會自我強化——領先者擁有更多資源投入創新,落後者則陷入追趕的困境。這種「馬太效應」式的動態,正是理解當前 AI 分流的關鍵。[6]

二、算力霸權:新分流的物質基礎

從煤炭到晶片

如果煤炭是第一次工業革命的「戰略資源」,那麼算力(compute)就是 AI 時代的等價物。訓練一個大型語言模型所需的算力,正以指數級速度增長:GPT-3 消耗了約 3,640 petaflop-days 的算力,GPT-4 估計超過 10 倍,而下一代模型可能還要再翻數倍。[7] 這意味著,只有擁有龐大算力基礎設施的組織,才能站在 AI 發展的前沿。

算力的生產高度集中。全球最先進的晶片製造能力,掌握在極少數企業手中:台積電(TSMC)生產了全球超過 90% 的先進製程晶片,而這些晶片的設計則由輝達(NVIDIA)、AMD 等美國企業主導。[8] 這種「卡脖子」式的產業鏈結構,使得算力成為地緣政治的籌碼——2022 年美國對中國實施的晶片出口管制,正是這一邏輯的體現。[9]

數據殖民與數位圈地

算力之外,數據是 AI 的另一項核心資源。但數據的分布同樣極不均衡:全球互聯網流量的絕大部分,流經美國科技巨頭的伺服器。Google 處理全球 90% 以上的搜索請求,Meta 擁有數十億用戶的社交數據,Amazon 掌握了全球電商的消費軌跡。[10]

尼克·庫德里(Nick Couldry)與烏利塞斯·梅希亞斯(Ulises Mejias)將這種現象稱為「數據殖民主義」(data colonialism):正如十九世紀的殖民者掠奪土地和勞動力,今天的科技巨頭正在攫取人類的行為數據,將其轉化為私有資本。[11] 這種新形態的「圈地運動」(enclosure),使得全球南方國家淪為數據的供應者,而非數據價值的受益者。

能源的制約

AI 的另一個物質基礎是能源。訓練大型模型的碳足跡驚人:一項研究估計,訓練一個 GPT-3 級別的模型,產生的碳排放相當於一輛汽車終生行駛里程的五倍。[12] 隨著模型規模繼續擴大,能源需求只會更加龐大。這意味著,擁有廉價、充足能源的地區——無論是美國德州的天然氣發電,還是北歐的水力發電——將在 AI 競賽中佔據優勢。

諷刺的是,這與第一次大分流何其相似。英國的煤炭、美國的石油,都曾是工業霸權的物質基礎。今天,誰掌握了算力、數據與能源的三位一體,誰就掌握了 AI 時代的命脈。而這些資源的分布,遠非均等。

三、社會結構的斷裂:從中產階級的消亡說起

技術性失業的幽靈

每一次重大技術革命,都會重塑社會階層結構。工業革命消滅了手工業者,創造了工廠工人;電腦革命消滅了打字員,創造了程式設計師。AI 革命的不同之處在於,它威脅的不再只是藍領階層,而是白領中產階級的核心地帶。[13]

經濟學家大衛·奧特(David Autor)的研究顯示,過去三十年來,美國勞動市場呈現明顯的「極化」(polarization)趨勢:高技能、高薪資的工作增加了,低技能、低薪資的服務業工作也增加了,但中間階層的例行性工作——會計、行政、文書——正在被自動化取代。[14] AI 的出現,可能加速這一趨勢:法律助理、放射科醫師、金融分析師、翻譯……這些曾被視為「知識工作」的職業,正面臨前所未有的衝擊。

超級明星經濟

與勞動極化相伴的,是「超級明星經濟」(superstar economy)的崛起。經濟學家舍爾溫·羅森(Sherwin Rosen)早在 1981 年就預見了這一趨勢:在「贏家通吃」的市場中,微小的才能差異會導致巨大的收入差距。[15] AI 放大了這種效應:頂尖的程式設計師、創業家、AI 研究者,能夠藉由技術槓桿創造驚人的價值;而中等水準的知識工作者,則可能被演算法取代。

麻省理工學院的艾乎龍·布林喬夫森(Erik Brynjolfsson)與安德魯·麥卡菲(Andrew McAfee)將此稱為「第二次機器時代」的核心悖論:技術進步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財富,但這些財富的分配卻越來越不均等。[16] 他們的研究顯示,自 1980 年代以來,美國的生產力持續增長,但中位數工資卻幾乎停滯——這被稱為「大脫鉤」(Great Decoupling)。

教育投資的貶值

對中產階級而言,教育一直是向上流動的階梯。但在 AI 時代,這條階梯可能正在崩塌。過去,大學學位是進入中產階級的門票;今天,許多大學畢業生卻發現,他們學到的技能正在被自動化取代,而學貸卻像石頭一樣壓在肩上。[17]

更根本的問題是:當 AI 能夠執行越來越多的認知任務時,「教育」的意義是什麼?是學習特定的知識技能,還是培養更根本的創造力、批判思維、情緒智慧?這是教育體系尚未回答的問題。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曾指出,教育體系是再生產社會不平等的機器;[18] 在 AI 時代,這種再生產機制可能以新的形式延續——擁有資源的家庭能夠為子女提供 AI 教育、程式訓練、創業資本,而弱勢家庭的孩子則被拋在後面。

四、地緣政治的重組:技術民族主義的崛起

美中科技戰的深層邏輯

2018 年以來,美國對中國發動的「科技戰」,不僅是貿易摩擦,更是對未來霸權的爭奪。從華為禁令到晶片出口管制,從實體清單到《晶片與科學法案》(CHIPS and Science Act),美國的目標很明確:阻止中國在 AI、半導體等關鍵領域取得領先。[19]

這種「技術民族主義」(techno-nationalism)的崛起,標誌著全球化時代的終結——至少是在高科技領域。亨利·法雷爾(Henry Farrell)與亞伯拉罕·紐曼(Abraham Newman)提出的「武器化相互依賴」(weaponized interdependence)理論指出,全球供應鏈中的「咽喉點」(choke point)已經成為地緣政治的工具。[20] 台積電的晶片、ASML 的光刻機、NVIDIA 的 GPU,都是這樣的咽喉點——誰控制了它們,誰就擁有了施壓的槓桿。

數位主權與科技陣營

在這場競爭中,世界正在分裂成不同的「科技陣營」。美國主導的陣營包括其傳統盟友:歐盟、日本、韓國、台灣、澳洲。中國則試圖建立自己的技術生態系統,從華為的 HarmonyOS 到國產晶片的研發。[21] 這種「脫鉤」(decoupling)或「去風險化」(de-risking)的趨勢,正在重塑全球產業鏈的版圖。

歐盟則試圖走出「第三條路」。從《通用數據保護規則》(GDPR)到《人工智慧法案》(AI Act),歐盟強調「數位主權」(digital sovereignty)——既不依附於美國科技巨頭,也不接受中國式的數位威權。[22] 但問題在於,歐盟缺乏自己的大型科技平台,其「監管超級大國」的角色能否轉化為真正的技術競爭力,仍是未知數。

全球南方的困境

在美中競爭的夾縫中,全球南方國家面臨的處境尤為艱難。他們缺乏發展 AI 所需的算力基礎設施、人才儲備和資本投入,卻必須在不同的「科技陣營」之間做出選擇。非洲、拉丁美洲、東南亞的許多國家,正面臨「數位依附」(digital dependency)的風險——他們使用的是美國的平台、中國的設備,而自己卻沒有核心技術能力。[23]

這讓人想起十九世紀的「大分流」:當歐洲進入工業時代時,亞非拉成為原料產地和傾銷市場。今天,全球南方是否會再次淪為「數據殖民地」——提供廉價的數據標註勞動、消費 AI 產品、卻無法分享技術紅利?這是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24]

五、治理的真空:誰來制定 AI 的規則?

科技巨頭的私人治理

在國家政府試圖理解 AI 之前,科技巨頭已經在事實上行使著「私人治理」的權力。OpenAI 決定 GPT 能說什麼不能說什麼,Google 決定搜索結果的排序,Meta 決定什麼內容該被推薦或下架。這些決策影響著數十億人的資訊獲取,卻不受任何民主程序的約束。[25]

法蘭克·乞格里亞諾(Frank Pasquale)在《黑箱社會》(The Black Box Society)中警告:演算法正在成為新的「權力的面紗」——它們塑造我們看到的世界,卻不向我們解釋其運作邏輯。[26] 這種「演算法治理」(algorithmic governance)的崛起,對傳統的民主問責機制構成根本挑戰。

國際治理的缺位

核武器有《不擴散條約》,化學武器有《化武公約》,但 AI 至今沒有任何具有約束力的國際治理機制。聯合國的相關討論進展緩慢,而掌握 AI 技術的大國——美國和中國——對國際規範興趣缺缺。[27]

這種「治理真空」的危險是多方面的。在軍事領域,自主武器系統(lethal autonomous weapons systems, LAWS)的發展可能引發新的軍備競賽;在經濟領域,AI 驅動的自動化可能加劇全球不平等;在政治領域,深度偽造(deepfake)和資訊操縱可能瓦解民主社會的認知基礎。[28] 沒有有效的國際協調,這些風險只會繼續累積。

六、歷史不會重複,但會押韻

路徑依賴與制度慣性

回顧第一次大分流,我們學到的教訓是:初始條件的微小差異,經過路徑依賴的放大,可能導致截然不同的歷史軌跡。一旦英國率先工業化,它就擁有了資本和技術來進一步擴大領先優勢;而落後國家則陷入「追趕」的困境——他們必須在不利的條件下,複製領先者走過的道路。

AI 時代的分流,可能遵循類似的邏輯。今天在 AI 領域取得領先的組織——無論是國家還是企業——將擁有更多資源來投入下一代技術的研發。他們訓練的模型將產生數據,這些數據將用於訓練更強大的模型,形成正向循環。而落後者則面臨「雙重追趕」:他們不僅要追趕現有的技術,還要追趕不斷前進的技術前沿。[29]

可能的分流情景

未來二十年,AI 時代的大分流可能沿著多條軸線展開:

  • 國家之間:掌握 AI 核心技術的少數國家(美國、中國,或許還有少數盟友),與依賴外國技術的多數國家之間的差距擴大。
  • 企業之間:少數科技巨頭壟斷 AI 基礎設施,中小企業淪為「應用層」的附庸。
  • 社會內部:能夠駕馭 AI 的知識精英與被 AI 取代的中產階級之間的分化。
  • 世代之間:在 AI 環境中成長的「數位原住民」與被技術拋下的年長者之間的鴻溝。

這些分流不是必然的命運,而是政策選擇的結果。但如果我們不及早干預,市場的自然演化很可能導向更大的不平等,而非更大的共享繁榮。

反思「進步」的敘事

最後,或許我們需要重新審視「進步」的敘事本身。第一次大分流的敘事,往往將工業化等同於進步、將西化等同於現代化。這種敘事遮蔽了工業化的代價:環境破壞、殖民剝削、勞工的異化。[30]

同樣地,今天關於 AI 的主流敘事——效率、創新、便利——也可能遮蔽某些根本的問題:AI 的發展服務於誰的利益?它強化還是削弱了人類的自主性?它帶來的財富如何分配?這些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但如果我們不去追問,就只能被動地接受別人安排的未來。

歷史不會簡單地重複,但它確實會「押韻」。十八世紀的大分流,塑造了其後兩百年的世界秩序。二十一世紀的 AI 分流,同樣可能定義未來的文明格局。我們正站在歷史的轉折點,而我們的選擇——或不作為——將決定這個轉折通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