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5 月,IBM 宣布暫停招聘約 7,800 個後台職位,理由是這些工作在未來五年內將被 AI 取代。[1]同年,好萊塢編劇工會(WGA)歷經 148 天罷工後達成的協議中,AI 使用限制成為核心條款——編劇們爭取的不是更高的薪資,而是「不被取代的權利」。[2]這兩個事件看似無關,卻共同指向一個正在重塑全球經濟秩序的根本問題:當 AI 系統越來越有能力執行人類的工作任務時,數以億計的勞動者將何去何從?這不是科幻小說的情節。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2023)的研究估計,生成式 AI 可能在 2030 年之前自動化目前 60% 至 70% 的工作活動,影響相當於全球 3 億個全職工作崗位。[3]World Economic Forum 的《未來就業報告 2025》則預測,到 2030 年全球將有 9,200 萬個工作崗位被淘汰,同時創造 1.7 億個新崗位——淨增長 7,800 萬個。[4]但「淨增長」的樂觀敘事掩蓋了一個殘酷的分配問題:失去工作的人與獲得新工作的人,往往不是同一群人。在我過去於劍橋大學從事跨國政策研究,以及目前帶領超智諮詢協助企業進行 AI 轉型的經驗中,我深刻觀察到:AI 對就業的衝擊不是一個純粹的技術問題,而是一個涉及分配正義、教育制度、社會契約根本重構的治理挑戰。
一、AI 自動化對就業市場的衝擊:數據、模型與爭論
要理解 AI 對就業市場的真實衝擊,首先必須區分三個不同但常被混淆的概念:技術可行性(technical feasibility)——AI 在技術上能否執行某項任務;經濟可行性(economic feasibility)——以 AI 替代人類勞動在經濟上是否划算;以及社會採納速度(adoption rate)——企業和社會實際部署 AI 的節奏。這三者之間存在顯著的落差,而多數聳動的「AI 取代 XX% 工作」預測,往往只考慮了技術可行性,忽略了後兩者的制約。
Frey 與 Osborne 的開創性研究。2013 年(正式發表於 2017 年),牛津大學的 Carl Benedikt Frey 和 Michael Osborne 發表了一篇影響深遠的論文,估計美國 47% 的工作崗位面臨高度自動化風險。[5]這個數字在公共討論中被廣泛引用,但也引發了嚴肅的方法論批評。Frey-Osborne 模型是基於「職業」(occupation)層級的分析——判斷一個完整的職業是否「可自動化」。然而,OECD 的 Arntz、Gregory 和 Zierahn(2016)指出,自動化作用的單位是「任務」(task)而非「職業」——大多數職業包含可自動化與不可自動化的任務混合,真正會被完全消滅的職業遠少於 47%。他們以任務層級重新估算,結論是 OECD 國家平均僅有 9% 的工作面臨高度自動化風險。[6]
Acemoglu 與 Restrepo 的均衡模型。MIT 的 Daron Acemoglu(2024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和 Pascual Restrepo 建立了一個更精緻的理論框架來分析自動化對勞動市場的影響。[7]他們的模型區分了兩種效應:「替代效應」(displacement effect)——自動化取代某些任務中的人類勞動,壓低工資和就業;以及「生產力效應」(productivity effect)和「新任務創造效應」(reinstatement effect)——自動化提升生產力、降低成本、增加產出,同時創造新的、需要人類勞動的任務。自動化對就業的淨效果取決於這些效應的相對大小。Acemoglu 和 Restrepo 的實證研究以 1990-2007 年美國工業機器人的擴散為樣本,發現每千名工人新增一台機器人,會導致當地就業率下降 0.2 個百分點、工資下降 0.42%——替代效應顯著為正,但被部分抵消。[8]
生成式 AI 的「認知革命」。上述研究多數基於工業自動化(機器人)或早期 AI 的經驗,而 2022 年以來生成式 AI 的爆發帶來了質的變化。過去的自動化主要影響「常規性」(routine)任務——無論是體力的(工廠組裝)還是認知的(資料輸入)。但 GPT-4、Claude 等大型語言模型展現了在「非常規認知」任務上的驚人能力——文案撰寫、程式設計、法律分析、醫學推理——這些恰恰是過去被認為不易自動化的白領專業工作。[9]Eloundou 等人(2023)分析了美國勞動市場中每個職業的任務暴露程度,發現約 80% 的美國勞動力至少有 10% 的工作任務會受到 GPT 模型的影響,19% 的勞動力有超過 50% 的任務受影響。[10]更關鍵的發現是:收入越高的工作,受生成式 AI 影響的比例反而越大——這與過去「自動化主要衝擊低技能工作」的認知截然相反。
二、誰最脆弱?技術替代的經濟學分析
David Autor 在其經典論文〈為什麼還有這麼多工作?〉中提出了一個影響深遠的「任務模型」(task-based framework)。[11]Autor 將工作任務沿兩個維度分類:常規性 vs. 非常規性,以及認知型 vs. 體力型。過去四十年的技術進步主要替代了「常規認知」(如銀行櫃員、行政助理)和「常規體力」(如工廠操作員)任務,同時增加了對「非常規認知」(如管理、分析、創意)和「非常規體力」(如照護、維修)任務的需求——這解釋了為什麼就業市場出現了「極化」(polarization)現象:中等技能工作減少,高技能和低技能工作都在增加。[12]
但生成式 AI 正在挑戰 Autor 模型的邊界。傳統上被歸類為「非常規認知」的任務——例如撰寫報告、分析數據、生成創意方案——正在被大型語言模型以驚人的效率執行。Brynjolfsson 和 McAfee 早在 2014 年的《第二次機器時代》中就預見了這一趨勢:數位技術的指數級進步最終會觸及幾乎所有類型的認知工作。[13]
基於最新的研究,我們可以識別出幾個特別脆弱的職業群體:
第一,中階認知工作者。這包括初級法律助理、基礎財務分析師、一般行政人員、標準化報告撰寫者。這些工作的特點是:任務高度結構化、依賴既有知識的組合與應用、品質標準明確可評估——而這恰恰是大型語言模型最擅長的領域。Goldman Sachs(2023)估計,全球約 3 億個全職工作中的任務可能被生成式 AI 自動化,其中法律服務和行政支援是受影響最大的行業。[14]
第二,創意產業的「中間地帶」。平面設計師、廣告文案、插畫師、翻譯、新聞記者——這些曾被認為需要「人類創造力」的職業,正面臨生成式 AI 的直接衝擊。需要注意的是,AI 不是取代了全部的創意工作,而是大幅壓縮了「執行層」的需求,同時可能增加「策略層」和「審美判斷層」的價值。一個資深創意總監指揮 AI 工具可能取代五個初級設計師的產出——這不是工作的消失,而是價值鏈的重組與不平等的加劇。
第三,客服與銷售前線。McKinsey 估計,客戶服務和銷售是生成式 AI 影響最直接的領域之一,全球約有 4,000 萬至 5,000 萬個客服職位可能在未來十年內被大幅重塑。[15]AI 聊天機器人已經能夠處理大多數標準化的客戶查詢,而語音 AI 的進步使得電話客服也面臨自動化壓力。
相對而言,以下類型的工作在可預見的未來仍具有較高的「AI 抵抗力」。需要深度人際互動與情感連結的工作——如心理諮商師、社工、護理人員。這類工作的核心價值在於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關係和情感共鳴,這是當前 AI 無法替代的。需要複雜身體操作與環境適應的工作——如水電工、園藝師、急診護理。Hans Moravec 的「莫拉維克悖論」在這裡依然成立:對人類而言輕而易舉的感知與運動任務,對機器而言反而極其困難。[16]需要跨領域判斷與制度性知識的工作——如資深律師的訴訟策略、醫師的複雜診斷、企業高管的戰略決策。這類工作不僅需要知識,更需要在不確定性中基於經驗、直覺和價值判斷做出決策的能力。
三、新興職業與技能轉型:AI 創造了什麼工作?
歷史一再證明,技術革命在摧毀舊工作的同時也創造新工作。ATM 的普及並未消滅銀行櫃員——反而讓銀行能以更低成本開設更多分行,銀行櫃員的角色從「現金處理」轉向「客戶關係管理」。[17]汽車取代了馬車夫,但創造了數以百萬計的卡車司機、汽車修理工、加油站員工。問題不在於新工作是否會出現——幾乎可以確定會——而在於轉型的時間差、技能差和地理差是否會造成大規模的人類痛苦。
World Economic Forum 的《未來就業報告 2025》識別了幾類快速成長的新興職業。[4]AI 與機器學習專家名列增長最快的職業之首——但這類高度技術性的職位數量有限,無法吸納大量被替代的勞動力。更值得關注的是那些因 AI 擴散而間接創造的職業類型:
「人機介面」職業。隨著 AI 系統在各行業的部署,大量新的「中介角色」正在出現——提示工程師(prompt engineer)、AI 訓練師(AI trainer)、AI 倫理審計員(AI ethics auditor)、人機協作流程設計師。這些職業的共同特點是:它們不需要深度的機器學習專業知識,但需要對 AI 的能力與限制有深刻理解,以及將 AI 工具與特定業務場景結合的能力。Harvard Business Review 將這種能力稱為「融合技能」(fusion skills)——不是純粹的技術技能,也不是純粹的業務技能,而是兩者的交集。[18]
「信任與驗證」職業。隨著 AI 生成內容的爆炸性增長,對「人類驗證」的需求也在增加——AI 輸出品質審核員、事實查核專家、演算法偏見檢測師。在醫療、法律、金融等高風險領域,「人類在迴路中」(human-in-the-loop)的要求使得這類驗證角色成為不可或缺的新職業。這與AI 治理框架中強調的「人類監督」原則直接相關。
「人類獨特性」職業的重新估值。當 AI 能夠執行越來越多的認知任務時,那些依賴於人類獨特能力的工作反而可能增值。護理和照護工作(日本已面臨嚴重短缺)、體驗式教育(相對於知識傳授)、心理健康服務、社區營造——這些工作的價值基礎是人類的情感、同理心和社會連結,而非可被編碼的知識或技能。諷刺的是,這些工作在當前經濟體系中往往是報酬最低的——AI 革命可能迫使我們重新評估這些工作的真正社會價值。
技能轉型的核心挑戰。然而,從「被淘汰的工作」到「新創造的工作」之間的轉型絕非自動發生。Brookings Institution 的 Mark Muro 等人的研究指出,AI 暴露程度最高的職業(如會計、行政助理)與增長最快的新興職業(如 AI 專家、數據科學家)之間的技能差距是巨大的——一個被 AI 取代的行政助理不可能在短期內轉型為機器學習工程師。[19]這個「技能鴻溝」(skills gap)是 AI 就業轉型中最棘手的問題——它意味著,即使從總量上看新工作的創造多於舊工作的消失,大量的個體勞動者仍可能陷入長期的結構性失業。
四、各國政策回應:UBI 辯論、再培訓與社會安全網
面對 AI 自動化的就業衝擊,各國的政策回應大致可分為三個維度:預防性措施(減緩衝擊的速度)、補償性措施(為受影響者提供安全網)、以及轉型性措施(幫助勞動者獲得新技能)。
全民基本收入(UBI)的辯論。AI 時代最具爭議的政策提案莫過於全民基本收入——無條件地向每位公民發放固定金額的現金,不論其工作狀態。矽谷的科技菁英們——從 Sam Altman 到 Elon Musk——紛紛表態支持 UBI,理由是 AI 自動化將使傳統的「工作換取收入」模式變得不可持續。[20]
從經濟學角度,UBI 的辯論涉及幾個核心問題。第一,財政可行性。以美國為例,如果每人每月發放 1,000 美元,一年的總成本約 3.9 兆美元——相當於聯邦政府年度支出的 60% 以上。即使以 AI 帶來的生產力增長作為稅基擴張的來源,財政壓力仍然巨大。[21]第二,勞動供給效應。傳統經濟學擔心 UBI 會降低工作動機——如果不工作也能生活,人們為什麼要工作?但 Nature Human Behaviour 發表的一項大規模隨機對照實驗(2024)顯示,每月 1,000 美元的無條件現金轉移僅使受益者的工作時間減少了每週 1.3-1.4 小時,效果遠小於預期。[22]芬蘭的 UBI 實驗(2017-2018)也得出了類似的結論:受益者的就業率沒有顯著下降,但幸福感和生活滿意度顯著提升。[23]
Acemoglu 對 UBI 持謹慎立場。他認為問題的關鍵不是「如何分配 AI 創造的財富」,而是「如何讓更多人參與到 AI 經濟中」——UBI 是一個被動的補償機制,而非積極的賦能策略。他主張政策的優先順序應該是:引導 AI 技術的發展方向,使其成為人類勞動的「互補品」(complement)而非「替代品」(substitute)。[24]
再培訓政策的實踐。大規模的勞動力再培訓是各國政府最常採用的回應策略,但其成效參差不齊。
新加坡的「技能創前程」(SkillsFuture)計畫是全球最具系統性的案例。自 2015 年啟動以來,政府向每位 25 歲以上公民提供 500 新幣的培訓補助(2025 年增至 4,000 新幣),可用於超過 24,000 門經認證的課程。[25]更重要的是,新加坡將再培訓與產業政策結合——針對 AI、綠色經濟、照護服務等重點領域提供加碼補助,引導勞動力向有需求的方向轉型。
德國的「工作 4.0」(Arbeit 4.0)政策框架強調社會夥伴關係——政府、企業和工會三方共同協商自動化的推進速度和方式。德國的「短工時制度」(Kurzarbeit)在疫情期間展現了其緩衝勞動市場衝擊的能力,類似的機制也可以應用於 AI 轉型期——企業在導入 AI 時不裁員,而是縮短工時並利用空餘時間進行在職培訓,由政府補貼部分薪資差額。[26]
丹麥的「彈性安全」(flexicurity)模型則提供了另一種思路:勞動市場高度靈活(企業容易僱用和解僱)、但社會安全網極為厚實(慷慨的失業保險,最高可達前薪 90%)、加上積極的勞動市場政策(密集的職業培訓和就業媒合)。[27]這個模型的核心邏輯是:不保護「特定的工作崗位」,而保護「勞動者本人」——讓人們能夠在不同工作之間順暢轉換,而不會因為一次失業就陷入生活危機。
然而,再培訓政策面臨一個根本性的質疑:MIT Technology Review 指出,過去數十年美國投入數十億美元的職業再培訓計畫,其實際成效遠低於預期。[28]許多被裁員的中年工人在完成「再培訓」後,仍然只能找到薪資更低、福利更差的工作。問題不在於培訓本身,而在於勞動市場的結構性需求變化速度超過了個體適應的能力——特別是對於年齡較大、教育程度較低的勞動者而言。
五、台灣勞動市場的特殊挑戰與機會
台灣的勞動市場在面對 AI 自動化衝擊時,具有若干與全球趨勢不同的結構性特徵——這些特徵既構成挑戰,也蘊含機會。
第一,少子化與勞動力短缺的雙重壓力。台灣的總生育率(2024 年約 0.87)是全球最低之列。[29]國發會推估,台灣的工作年齡人口(15-64 歲)將從 2024 年的約 1,600 萬人,下降至 2040 年的約 1,300 萬人。在這個脈絡下,AI 自動化對台灣而言具有雙重意涵:一方面,它可能取代現有的工作崗位,加劇某些群體的失業;另一方面,它也是緩解勞動力短缺的必要工具——特別是在製造業、服務業和照護領域。換言之,台灣面對的不是「AI 會不會取代太多工作」的問題,而是「AI 能否在正確的領域取代正確的任務,同時讓人類勞動力轉向更高價值的工作」。這與人才作為國力的命題直接相關。
第二,中小企業的轉型瓶頸。台灣超過 97% 的企業為中小企業,它們僱用了約 78% 的勞動力。[30]這些企業多數缺乏導入 AI 的技術能力、數據基礎設施和財務資源。當大型科技公司已經在使用 AI 重塑工作流程時,多數台灣中小企業連基本的數位化都尚未完成。如果政策不加以引導,AI 可能加劇大企業與中小企業之間、科技業與傳統產業之間的「數位落差」,進而惡化就業市場的結構性不均。
第三,製造業的自動化前沿。台灣的製造業佔 GDP 約 33%,遠高於多數已開發國家。其中,半導體、電子零組件、精密機械等產業已經處於高度自動化的狀態——台積電的晶圓廠自動化程度超過 95%。但台灣也有大量的傳統製造業(如紡織、食品加工、金屬加工)仍依賴人力密集的生產模式。AI 驅動的智慧製造(smart manufacturing)將對這些傳統製造業造成雙重衝擊:一方面自動化取代部分勞動力,另一方面提升產業競爭力以維持在全球價值鏈中的位置。
第四,服務業的轉型壓力。台灣的服務業佔 GDP 約 60%,僱用了超過 60% 的勞動力。在零售、餐飲、金融、保險等領域,AI 和自動化正在快速滲透——自助結帳、AI 客服、智慧理財顧問(robo-advisor)。但台灣服務業的一個結構性問題是「低薪化」——大量服務業工作的薪資長期停滯。AI 可能進一步壓縮這些低薪工作的數量,但如果轉型得當,也可能通過提升服務品質和效率來創造更高價值的服務業工作。
政策建議。針對台灣的具體情境,我提出以下政策框架。首先,建立「AI 就業衝擊評估機制」——要求重要產業定期評估 AI 技術對就業的潛在影響,作為產業政策和勞動政策制定的依據。其次,為中小企業提供「AI 轉型套件」——包含技術諮詢、資金補助、以及員工再培訓的整合性支援方案,降低中小企業導入 AI 的門檻。第三,改革失業保險制度——目前台灣的失業給付最長僅 6 個月(非自願離職),對於需要長期再培訓的結構性失業者而言遠遠不足。應參考丹麥模式,延長給付期限並與積極的再培訓計畫綁定。第四,發展「銀色經濟」(silver economy)中的 AI 應用——台灣的高齡化趨勢創造了龐大的照護需求,AI 輔助照護(如遠距健康監測、智慧居家系統)既能緩解照護人力短缺,也能創造新的就業機會。
六、教育體系轉型:從知識傳授到能力培養
如果 AI 正在重新定義「有價值的人類勞動」,那麼教育體系——作為勞動力供給的源頭——必須進行根本性的轉型。這個問題已在高等教育危機的討論中初步觸及,但 AI 對教育的衝擊遠比我們想像的更為深刻。
知識傳授的貶值。當 AI 能夠即時回答幾乎所有事實性問題、生成結構完整的分析報告、甚至通過律師資格考試和醫師執照考試時,[31]傳統教育以「知識傳授」為核心的價值主張面臨根本挑戰。學生花四年時間記憶和練習的知識與技能,如果 AI 能在幾秒鐘內完成得更好,那麼這種教育的投資報酬率將急劇下降。這不意味著知識不再重要——而是意味著「擁有知識」本身不再是有價值的差異化因素。
能力培養的重新定義。在 AI 時代,教育的核心目標應從「知識傳授」轉向幾類 AI 難以替代的能力培養。Foreign Affairs 的一篇深度分析指出,未來最有價值的人類能力包括:[32]
批判性判斷力——不是「找到答案」的能力(AI 更擅長),而是「判斷答案是否正確、適當、符合倫理」的能力。在一個 AI 可以產生海量內容的世界中,能夠辨別、評估和篩選的能力比能夠生產的能力更有價值。複雜問題的框架建構能力——AI 擅長在定義明確的問題空間內尋找最優解,但「如何定義問題」本身往往是最關鍵的認知挑戰。正如愛因斯坦所言:「如果我有一個小時解決問題,我會花 55 分鐘思考問題是什麼。」這種「問對問題」的能力是 AI 目前的弱項。跨領域整合能力——AI 模型通常在特定領域內表現優異,但將不同領域的知識和方法論創造性地結合——例如將高管教育中的商學思維與前沿科技相結合——仍然是人類的優勢。社會情感能力——領導力、同理心、協作、衝突解決——這些能力在人類社會中的重要性不會因 AI 的進步而降低,反而可能因為技術性工作被自動化而變得更加關鍵。
終身學習的制度基礎設施。在技術變革速度加快的時代,「一次性教育」(在 20 多歲完成學位,然後用同一套技能工作 40 年)的模式已經不可持續。Brookings Institution 的研究指出,未來的勞動者可能需要在職業生涯中經歷三至五次重大的技能轉型。[33]這要求建立一個支持終身學習的制度基礎設施——包括靈活的學分銀行系統、工作中學習(work-integrated learning)的機會、以及讓在職者能夠「暫停工作、學習新技能、重返職場」的社會保障機制。新加坡的 SkillsFuture 和法國的「個人培訓帳戶」(Compte Personnel de Formation, CPF)是這個方向的先驅嘗試。[34]
台灣教育改革的急迫性。台灣的教育體系在培養應試能力方面成績斐然——PISA 測驗成績長期名列前茅。但這套以「標準化測驗」為導向的教育模式,培養的恰恰是 AI 最容易替代的能力:記憶大量資訊、在結構化問題中找到標準答案。108 課綱強調「素養導向」的改革方向是正確的,但在執行層面——教師的教學方法、評量的設計、升學制度的引導——改革的深度和速度都遠遠不足以應對 AI 帶來的挑戰。台灣需要的不是漸進式的課綱微調,而是對「教育的目的是什麼」的根本重新思考。
七、結論:人機協作的未來——不是替代,而是重新定義
回到本文開頭的問題:當 AI 重新定義勞動,人類如何安身立命?我的回答是:我們需要超越「AI 取代人類」vs.「AI 輔助人類」的二元對立,轉向一個更細緻的思考框架。
第一個認知轉換:從「職業」到「任務」。AI 很少完全消滅一個職業——它更常見的效果是重組一個職業中的任務組合。醫師不會消失,但「根據影像判讀疾病」這個任務將由 AI 完成得更快更準確;醫師的角色將轉向「基於 AI 分析結果做出綜合性的治療決策,並與患者溝通」。律師不會消失,但「搜索判例和起草標準化文件」的任務將高度自動化;律師的價值將集中在「策略性的法律論述建構和複雜的庭審辯護」。這個「任務重組」的視角——源自 Autor(2015)和 Acemoglu & Restrepo(2019)的理論框架——比「XX% 的工作將被取代」的聳動預測更接近現實。[35]
第二個認知轉換:從「人力資本」到「人類能力」。傳統的人力資本理論(Becker, 1964)將教育視為對勞動生產力的投資——你學習特定的知識和技能,然後在勞動市場上出售這些知識和技能的服務。[36]但當 AI 可以以接近零邊際成本提供許多「知識和技能的服務」時,人力資本的傳統定義需要擴展。Amartya Sen 的「能力方法」(capability approach)提供了一個更有啟發性的框架——重要的不是你「擁有」什麼技能,而是你有能力「成為」什麼和「做到」什麼。[37]在 AI 時代,判斷力、創造力、同理心、適應力——這些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技能」(可以被標準化地教授和測量),而是更深層的人類「能力」——它們恰恰是 AI 最難複製的。
第三個認知轉換:從「工作」到「貢獻」。如果 AI 自動化最終使得人類的每週工作時間大幅縮短——Keynes 在 1930 年預測的「每週 15 小時工作」可能在一個世紀後終於實現——那麼我們需要重新思考「工作」在人類生活中的意義。目前的社會契約將「有酬工作」視為人們獲取收入、社會身分和人生意義的主要途徑。但在一個 AI 承擔大部分生產性勞動的世界中,人類的「貢獻」可能需要以更廣泛的方式被定義和估值——包括照顧家人、社區服務、藝術創作、環境保育、志願工作。[38]這不是遙遠的烏托邦想像——它是我們這一代人必須開始思考和準備的社會轉型。
AI 對就業市場的衝擊是一場正在進行中的結構性變革。它不會像某些樂觀者預期的那樣「自動地」創造出足夠的新工作來替代被淘汰的舊工作——也不會像某些悲觀者擔心的那樣導致大規模的永久性失業。實際的結果將取決於我們——作為社會——如何回應這個挑戰:我們的教育體系能否培養出 AI 時代需要的能力?我們的社會安全網能否保護轉型期中最脆弱的群體?我們的企業領袖能否以負責任的方式部署 AI?我們的政策制定者能否設計出既促進創新又確保公平的制度框架?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被動等待是最糟糕的策略。那些現在就開始投資於人的能力——而非僅僅投資於技術——的國家和組織,將在 AI 時代擁有最大的競爭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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