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兩千年帝制史上,大一統王朝的開國皇帝共有九位:秦始皇、劉邦、劉秀、司馬炎、楊堅、李淵、趙匡胤、忽必烈、朱元璋。其中,真正出身「平民」的只有兩位:劉邦(亭長,基層小吏)與朱元璋(佃農、乞丐、和尚)。[1] 這兩位皇帝有一個共同特徵:他們都對功臣展開了大規模的清洗。劉邦誅殺韓信、彭越、英布等異姓諸侯王;朱元璋更是將開國功臣幾乎斬盡殺絕,胡惟庸案牽連三萬人、藍玉案牽連一萬五千人。[2] 反觀其他七位出身貴族或官宦世家的開國皇帝,功臣善終的比例要高得多。這是巧合嗎?
一、歷代開國君主的出身分析
「平民」與「貴族」的定義
在進入分析之前,我們需要先界定「平民」與「貴族」的概念。本文採用的標準是:
- 平民:起事前沒有顯赫的家族背景、政治資源或社會網絡,需要從零開始建立追隨者。
- 貴族/官宦:家族在前朝已具有一定的政治地位、社會聲望或經濟資源,起事時可以動員既有的人脈網絡。
九位開國皇帝的出身對照
| 朝代 | 開國皇帝 | 出身 | 功臣結局 |
|---|---|---|---|
| 秦 | 嬴政 | 王族 | 功臣多善終(李斯晚年被殺,但非開國功臣問題) |
| 西漢 | 劉邦 | 平民 | 大規模誅殺異姓王 |
| 東漢 | 劉秀 | 皇族遠支、地方豪族 | 「雲台二十八將」多善終 |
| 西晉 | 司馬炎 | 士族(河內司馬氏) | 功臣多善終 |
| 隋 | 楊堅 | 關隴貴族(弘農楊氏) | 功臣多善終 |
| 唐 | 李淵 | 關隴貴族(隴西李氏) | 「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多善終[3] |
| 宋 | 趙匡胤 | 軍人世家 | 「杯酒釋兵權」,功臣富貴善終 |
| 元 | 忽必烈 | 蒙古貴族(黃金家族) | 功臣多善終 |
| 明 | 朱元璋 | 平民 | 大規模屠殺功臣 |
這張表清楚地顯示了一個模式:平民出身的開國皇帝與功臣的關係極為緊張,而貴族出身的開國皇帝則相對和諧。這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有深層的結構性原因。
二、平民皇帝的結構性困境
2.1 社會資本的匱乏
社會學家皮埃爾·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提出「社會資本」的概念:個體透過社會網絡所獲得的資源與影響力。[4] 貴族出身的開國者,在起事前就擁有豐厚的社會資本:家族聲望、姻親網絡、門生故吏、經濟資源。這些資本讓他們能夠:
- 快速動員追隨者,而不需要過度依賴任何單一個人。
- 與功臣保持一定的距離,因為雙方有共同的社會背景和行為規範。
- 在功臣之間建立制衡,因為他們了解這個圈子的遊戲規則。
相比之下,劉邦起事時不過是一個亭長(相當於村長),朱元璋更是一無所有的遊方和尚。他們的追隨者,大多是與他們同樣出身卑微的「江湖兄弟」。[5] 這種關係的問題在於:
- 過度依賴:平民皇帝的權力基礎完全依賴這些「原始股東」,沒有其他社會網絡可以借力。
- 規範缺失:沒有貴族社會那套關於「君臣分際」的默契,功臣不知道自己的邊界在哪裡。
- 猜忌滋生:皇帝與功臣的關係太近,反而讓皇帝感到不安全——「他知道我從前是什麼人」。
2.2 正當性的脆弱
貴族出身的開國者,其統治正當性往往有多重來源:血統、家族聲望、前朝官職、士族認可。劉秀是漢室後裔;司馬炎、楊堅、李淵都是前朝的高官顯貴;趙匡胤是後周的禁軍統帥。[6]
但劉邦和朱元璋的正當性,幾乎完全來自「打天下」的功績——而這個功績,是他們與功臣共同創造的。這就造成了一個困境:
- 如果強調「功績」,那功臣們也有資格分享這份正當性。
- 如果否定「功績」,那皇帝自己的位子也站不住腳。
劉邦和朱元璋的解決方式是:壟斷正當性——透過神話建構(劉邦的「斬白蛇」、朱元璋的「真龍天子」)將自己與功臣區隔開來,然後逐步削弱、消滅那些可能挑戰這套敘事的人。[7]
2.3 制度信任的缺失
經濟學家道格拉斯·諾斯(Douglass North)指出,穩定的制度是降低「交易成本」的關鍵。[8] 在貴族社會中,存在一套成熟的制度和規範,來處理君臣之間的權力分配:封建制度、品位等級、門閥政治。這些制度不完美,但它們提供了一個可預期的框架。
但對於平民出身的開國者而言,這套制度是陌生的。他們與功臣的關係,是在戰爭中臨時建立的「革命情誼」,沒有制度化的保障。[9] 雙方都不知道:
- 功臣應該獲得多少回報?
- 功臣的權力邊界在哪裡?
- 如果發生衝突,該如何解決?
在缺乏制度信任的情況下,「物理消滅」往往成為處理不確定性的終極手段。
三、劉邦案例:「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
異姓諸侯王的困境
劉邦建立漢朝時,分封了七個異姓諸侯王:韓信(楚王)、彭越(梁王)、英布(淮南王)、韓王信、臧荼(燕王)、盧綰(燕王)、吳芮(長沙王)。[10] 這些分封,一部分是對功臣的獎賞,一部分是當時政治現實的妥協——他們各自擁有軍隊和地盤,不封不行。
但分封的那一刻,雙方就陷入了「囚徒困境」:
- 皇帝的角度:異姓王擁有軍隊和領地,是潛在的威脅。即使他們現在沒有反意,誰能保證將來?
- 諸侯王的角度:皇帝遲早會來削藩,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制人?
這種相互猜忌,最終演變成自我實現的預言:韓信被誣謀反、遭呂后誅殺;彭越被誣謀反、夷三族;英布真的反了,被討平後自殺。[11] 七個異姓王中,只有長沙王吳芮的家族善終——因為他的領地最小、最偏遠,威脅性最低。
「白馬之盟」:制度化的排斥
劉邦臨終前,與功臣立下「白馬之盟」:「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12] 這個盟約的本質,是將異姓功臣永久排除在最高權力之外——你可以當侯、當相,但永遠不能當王。
從制度經濟學的角度看,這是一種「產權界定」:明確劃分皇室與功臣的利益邊界,減少未來的衝突。但這個「界定」是不平等的——功臣被永久矮化,他們的後代只能在有限的空間內競爭。[13]
四、朱元璋案例:最極端的「創辦人清洗」
從功臣到罪臣
朱元璋對功臣的屠殺,在中國歷史上是空前的。主要的「大案」包括:
- 胡惟庸案(1380 年):宰相胡惟庸被指控謀反,牽連被殺者超過三萬人,包括開國功臣李善長(後追究)。[14]
- 藍玉案(1393 年):大將藍玉被指控謀反,牽連被殺者一萬五千人,功臣幾乎一網打盡。[15]
- 空印案、郭桓案:針對官僚系統的清洗,死者數萬。
明初封的六公、二十八侯,到洪武末年幾乎沒有善終者。開國功臣中,只有湯和一人因為主動交出兵權、裝病回鄉,才得以壽終正寢。[16]
朱元璋的深層不安全感
朱元璋的殺戮,遠超劉邦。這與他的出身和經歷密切相關:
- 最底層的出身:劉邦好歹是個亭長,朱元璋是乞丐、和尚,社會地位幾乎是零。這種出身讓他對「被看不起」極度敏感。[17]
- 早年的創傷:朱元璋的父母和兄長都在飢荒中餓死,他本人曾流浪數年。這種創傷經歷塑造了他對世界的根本不信任。
- 「淮西集團」的威脅:朱元璋的核心功臣大多來自淮西(今安徽),形成了一個緊密的利益集團。這種「山頭主義」讓朱元璋感到,他的權力隨時可能被「兄弟們」架空。[18]
歷史學家吳晗曾分析:「朱元璋的性格中,有一種極端的『清算意識』——他永遠覺得別人欠他的,他必須把帳算清楚。」[19] 這種心理,驅動他一次又一次地發動清洗。
為太子鋪路的「政治遺產」
朱元璋晚年的屠殺,還有一個考量:為太子(後來的建文帝)清除潛在的威脅。他曾對太子說:「吾所誅者,皆天下之不義也,為子孫計,使無後患。」[20]
這個邏輯是:功臣們跟著我打天下,只服我;等我死了,他們會服你這個沒上過戰場的太子嗎?與其讓你將來面對這些驕兵悍將,不如我現在把他們都除掉。
諷刺的是,朱元璋殺盡功臣的結果,是建文帝朱允炆繼位時身邊幾乎無人可用。當燕王朱棣發動「靖難之役」時,朝廷竟然派不出像樣的將領迎戰。[21]
五、貴族政權的穩定機制
5.1 共同的遊戲規則
貴族出身的開國者與其功臣,往往來自同一個社會圈層,共享一套關於權力分配的默契。以唐朝為例,李淵和「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中的大多數人,都屬於「關隴貴族集團」——這個集團從北魏、西魏、北周到隋唐,統治了中國北方近兩百年。[22]
這意味著:
- 他們之間有世代累積的聯姻關係(李淵的皇后是獨孤信的女兒,而獨孤信的另一個女兒嫁給了楊堅)。
- 他們共享一套關於「門閥等級」的觀念,知道什麼樣的賞賜是「合理」的。
- 他們有共同的利益——維護貴族統治的秩序,而非讓任何一個人獨佔所有權力。
5.2 「杯酒釋兵權」:制度化的退場機制
趙匡胤的「杯酒釋兵權」,是歷史上最優雅的功臣處理方式。961 年,他宴請石守信等禁軍將領,席間坦言:「吾欲息天下之兵,建國家之基,與爾曹共安逸焉。」[23] 意思是:你們交出兵權,我給你們財富和尊榮,大家都安全。
這個方案能成功,有幾個前提:
- 趙匡胤的威望:他本人是禁軍統帥出身,功臣們知道他有能力強硬處理,軟著陸是更好的選擇。
- 共同的背景:趙匡胤和這些將領是同僚、兄弟,而非劉邦那種「亭長與流民」的關係。雙方有基本的信任。
- 替代方案的明確:交出兵權後可以獲得什麼(田產、宅邸、爵位),是清楚的、可執行的。
對比劉邦和朱元璋,他們無法採用這種方式,因為他們與功臣之間缺乏這種信任基礎——雙方都不相信對方會遵守協議。[24]
5.3 劉秀的「退功臣,進文吏」
東漢開國皇帝劉秀的做法,是另一種制度化的解決方案。他讓功臣享有崇高的榮譽和豐厚的待遇,但逐步將實際權力轉移給文官系統。「雲台二十八將」大多善終,但他們的子孫並沒有繼承政治權力。[25]
這種模式能成功,也與劉秀的出身有關:他是漢室宗親,本身就擁有「正統」的象徵資本,不需要透過壓制功臣來鞏固正當性。
六、結構性啟示:從帝制到現代組織
6.1 草根創業者的「創辦人困境」
劉邦和朱元璋的故事,對現代創業者有深刻的啟示。「草根創業」——創辦人沒有顯赫背景、從零開始——往往面臨類似的結構性困境:[26]
- 早期團隊的「革命情誼」難以制度化:創業初期的「江湖義氣」,在公司規模化之後往往變成包袱。
- 創辦人的正當性與功臣綁定:如果強調「一起打天下」的敘事,功臣就有權要求更大的分享;如果否定這套敘事,創辦人自己的地位也動搖。
- 信任難以跨越階級鴻溝:草根創辦人與早期團隊之間,往往有過深的親密感,反而不利於建立健康的專業距離。
6.2 制度化是唯一的出路
比較平民皇帝與貴族皇帝的差異,核心啟示是:制度化的程度決定了權力交接的平順程度。
貴族政權的穩定,不是因為貴族「更善良」,而是因為他們繼承了一套處理權力關係的制度和規範。平民皇帝的困境,是他們必須在「打天下」的同時「建制度」,而這兩件事的邏輯是矛盾的:打天下需要個人魅力和「兄弟義氣」,建制度需要超越個人的規則和程序。[27]
對現代組織的啟示是:
- 及早建立制度:不要等到公司成功了才開始設計治理結構,那時候既得利益已經固化,改革的成本會非常高。
- 明確的股權和退出機制:早期團隊的貢獻如何量化、退場時如何補償,應該在一開始就寫清楚。
- 引入「外部規範」:草根創業者尤其需要外部的顧問、董事、投資人,來提供一套超越「江湖義氣」的行為框架。
6.3 「正當性」不能只靠功績
劉邦和朱元璋的正當性困境,也提醒我們:領導者的權威不能只建立在「過去的功績」上。[28]
功績是有保鮮期的。當公司進入新的階段,過去的成功經驗可能變得無關緊要。如果創辦人的權威只來自「我當年如何如何」,而無法轉化為制度性的角色(如明確的股權、董事會席位、決策權限),他的位子就是不穩固的。
反過來說,如果功臣的貢獻只被「記在心裡」而沒有制度化的回報,他們也會感到不安全,從而採取自保或攻擊的行動。
結語:歷史的回聲
「狡兔死,走狗烹」這句話,往往被解讀為帝王的無情與功臣的悲劇。但從結構的視角來看,這不是個人品德的問題,而是特定社會條件下的制度困境。
平民出身的開國者,面對的是一個幾乎不可能的任務:他們要在沒有任何社會資本、正當性基礎、制度框架的情況下,建立一個穩定的政權。他們與功臣的悲劇,根源於這個結構性的困境,而非簡單的「卸磨殺驢」。[29]
反觀貴族政權的相對穩定,也不是因為貴族更「仁慈」,而是因為他們繼承了一套處理權力關係的制度和規範。這套制度不完美,但它提供了一個可預期的框架,讓各方都知道遊戲規則是什麼。
對今天的組織管理者而言,這個歷史教訓的啟示是清晰的:不要等到衝突爆發才想起制度的重要性。在組織成功、利益膨脹之前,就應該建立明確的規則、公平的分配機制、和平的退場通道。否則,「狡兔死,走狗烹」的悲劇,就會以不同的形式反覆上演。[30]
歷史不會重複,但人性和制度的邏輯,卻驚人地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