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1 年 1 月 11 日,在廣西金田村,一個名叫洪秀全的落第秀才,帶著不到兩萬名追隨者,宣布建立「太平天國」。兩年後,這支「草創團隊」攻下南京,控制了中國最富庶的長江中下游地區。如果用現代創投的語言來說,這是一家從種子輪到 IPO 只花了兩年的超級獨角獸——而且是在沒有任何外部融資的情況下。[1] 但這家「公司」在上市後的表現,卻是一場災難。定都南京不到三年,核心團隊就在「天京事變」中自相殘殺,從此一蹶不振,最終在 1864 年被清軍剿滅。這中間發生了什麼?對今天的創業者和投資人而言,這個故事有什麼啟示?
一、創業團隊的角色分工
天王洪秀全:願景型創辦人
洪秀全是太平天國的「品牌」與「願景」。他自稱上帝次子、耶穌之弟,創造了一套融合基督教與中國民間信仰的意識形態體系。[2] 這個「產品定位」在當時的市場環境下極具破壞力:清朝腐敗、民不聊生,傳統的儒家秩序已經失去說服力;洪秀全提供的是一個全新的敘事——「天國」降臨人間,跟隨天王就能得救。
用創業的語言來說,洪秀全是典型的「願景型創辦人」:他擅長描繪宏大的未來圖景,能夠吸引追隨者為一個看似不可能的目標奮鬥。但他有兩個致命的弱點:
- 缺乏執行力:洪秀全不善於處理具體的軍事、行政事務。定都南京後,他幾乎不過問政務,整日沉溺於宮廷生活。[3]
- 猜忌心重:當執行團隊的權力越來越大時,他選擇的不是制度化的權力制衡,而是借刀殺人、各個擊破。
南王馮雲山:策略型共同創辦人
如果洪秀全是「賈伯斯」,馮雲山就是「沃茲尼克」——一個不追求聚光燈、但對早期成功至關重要的人物。馮雲山是洪秀全的同鄉和摯友,比洪秀全更早開始在廣西傳教,建立了「拜上帝會」的組織基礎。[4]
馮雲山的角色類似於早期新創的「COO + 策略長」:他設計了拜上帝會的組織架構、制定了教義、招募了最早的核心成員(包括楊秀清、蕭朝貴、韋昌輝、石達開)。更重要的是,他深諳「股權分配」的藝術——他建議洪秀全冊封「六王」,給予核心成員足夠的地位和激勵,這是太平天國早期凝聚力的基礎。[5]
不幸的是,馮雲山在 1852 年北伐途中戰死,年僅 37 歲。他的死亡,是太平天國失去「組織智慧」的開始。
東王楊秀清:執行力超強的 CEO
楊秀清出身燒炭工人,目不識丁,但擁有驚人的軍事和行政才能。他被封為「東王」,位列諸王之首(僅次於天王),掌握太平天國的實際權力。[6]
用現代企業的框架來看,楊秀清是一個「超級 CEO」:
- 軍事天才:太平軍從廣西殺到南京,一路所向披靡,主要是楊秀清的指揮功勞。[7]
- 行政強人:定都後,楊秀清建立了一套高效的軍政體系,包括軍隊編制、糧餉徵收、土地分配等。
- 「神權」加持:楊秀清最厲害的一招是「天父下凡」——他聲稱自己能被上帝附身,傳達神諭。這讓他在意識形態上獲得了凌駕天王的權威。[8]
但楊秀清也有致命的缺陷:他不知道自己的權力邊界。在一家公司裡,CEO 再強,也不能取代創辦人的象徵地位。楊秀清在 1856 年「逼封萬歲」——要求洪秀全封他為「萬歲」,與天王平起平坐——這是一個典型的「越界」行為,直接觸發了他的滅亡。[9]
北王韋昌輝:「投資人」還是「清道夫」?
韋昌輝的背景與其他諸王不同:他出身地主家庭,是太平天國早期最重要的「出資者」之一。[10] 他變賣家產支持起義,用現代語言來說,就是一個「天使投資人」。
但韋昌輝在「公司」中的角色始終尷尬:他沒有馮雲山的策略頭腦,沒有楊秀清的軍事才華,也沒有石達開的人格魅力。他的價值在於早期的資金支持和對天王的忠誠——但這種忠誠,更多是投機性的:他知道自己需要天王的「品牌」來維持地位。
當楊秀清權勢滔天時,韋昌輝是最感受到威脅的人。他與洪秀全的「默契」——借刀殺人,除掉楊秀清——是一場典型的「投資人與創辦人聯手清洗執行長」的戲碼。[11]
翼王石達開:被邊緣化的「明星員工」
石達開是太平天國最具人格魅力的將領,能征善戰、愛民如子,在軍中和民間都享有極高聲望。[12] 他是「公司」裡的明星員工——能力強、口碑好,但始終不在「核心決策圈」內。
天京事變後,石達開被洪秀全召回處理善後,卻發現自己也被猜忌。1857 年,他帶著十幾萬精兵出走,從此與太平天國分道揚鑣。[13] 這是「公司」失去最優秀人才的時刻——而且是主動逼走的。
二、早期成功的結構性因素
產品市場契合(Product-Market Fit)
太平天國的「產品」——一套結合宗教狂熱與社會革命的意識形態——在 1850 年代的中國找到了完美的市場。這個市場的特徵包括:
- 經濟困頓:鴉片戰爭後,白銀外流、銅錢貶值,農村經濟瀕臨崩潰。[14]
- 政治腐敗:清朝八旗和綠營軍隊已經腐朽不堪,地方官員貪污成風。
- 意識形態真空:傳統的儒家秩序無法回應社會危機,人們渴望新的解釋和希望。
- 廣西的特殊土壤:客家人與土著的族群衝突、天地會的秘密社會傳統,為拜上帝會提供了現成的動員基礎。[15]
閃電式擴張(Blitzscaling)
太平軍的北伐速度驚人:1851 年金田起義、1852 年攻克永安、1853 年攻下南京——兩年時間,從幾萬人的地方起義,變成控制數省、擁兵百萬的政權。[16]
這種「閃電式擴張」的成功,有幾個關鍵因素:
- 集中優勢兵力:太平軍不戀戰、不守城,一路向東推進,避免了分兵駐守的消耗。
- 強大的動員能力:太平軍沿途吸收流民、饑民、會黨成員,隊伍像滾雪球一樣壯大。
- 敵人的無能:清朝正規軍腐敗無能,地方團練尚未成形,給了太平軍一個「時間窗口」。
但閃電式擴張也埋下了隱患:團隊規模膨脹太快,組織能力跟不上;早期的「創業文化」被稀釋,新加入者對「使命」的認同遠不如元老。[17]
「股權」分配的早期智慧
馮雲山設計的「六王」體制,是一個相當精妙的激勵機制。每位「王」都有明確的封號、等級和職責,既給予足夠的榮譽和權力,又建立了一定的層級秩序。[18]
這類似於現代新創的「共同創辦人協議」:在公司早期,明確每個人的角色和股權比例,是避免日後紛爭的關鍵。太平天國的問題在於:這個設計考慮了「打天下」階段的需求,卻沒有考慮「坐天下」之後的治理問題。
三、定都之後:從創業到守業的治理斷層
成功後的「創辦人躺平」
定都南京後,洪秀全的行為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他深居天王府,廣選嬪妃,沉迷於編寫神學著作,幾乎完全退出了日常政務。[19]
這種「創辦人躺平」在創業圈並不罕見。有些創辦人在公司上市或達到一定規模後,會失去動力、退居幕後、甚至沉溺於享樂。問題在於:洪秀全退出的方式是不負責任的——他既不建立有效的治理機制,也不明確放手,而是任由權力真空被他人填補,同時又對「僭越」行為心懷不滿。
執行長的權力膨脹
洪秀全的缺位,讓楊秀清的權力急劇膨脹。到 1856 年,楊秀清已經實際控制了太平天國的軍政大權,成為「影子皇帝」。[20]
這是一個典型的「CEO 架空創辦人」的劇本。在現代企業中,這種情況並不少見:當創辦人缺乏管理能力或興趣時,強勢的 CEO 會逐漸掌握實權。問題在於:這種權力轉移如果沒有制度化的保障(如董事會、股東協議),就會變成一場零和博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楊秀清的「逼封萬歲」,是這場權力遊戲的高潮。他或許以為,憑藉自己的功績和實力,天王會不得不答應。但他低估了洪秀全的猜忌心,以及其他「股東」(韋昌輝、石達開)對他的不滿。[21]
「投資人」的反撲
韋昌輝在這場權力鬥爭中扮演的角色,頗似某些「激進投資人」。他本人能力平平,但對權力高度敏感;他知道自己無法與楊秀清正面競爭,於是選擇站在天王一邊,扮演「清道夫」的角色。
1856 年 9 月,韋昌輝奉洪秀全密詔,率兵夜襲東王府,殺死楊秀清及其家眷、部屬超過兩萬人。[22] 這場屠殺的規模之大、手段之殘忍,震驚了整個太平天國。但韋昌輝的「功勞」並沒有讓他得到想要的地位——幾個月後,洪秀全又以同樣的方式處死了韋昌輝。
這是一個可怕的教訓:當組織缺乏制度化的衝突解決機制時,權力鬥爭就會升級為物理消滅。每一次「清洗」都會製造新的不安全感,引發下一輪清洗。
四、天京事變的結構性分析
缺乏制度化的權力制衡
太平天國的「憲政」設計有一個根本性的缺陷:它沒有建立任何制度化的權力制衡機制。諸王之間的關係,完全依賴個人忠誠和實力對比,而非明確的規則。[23]
對照現代公司治理的語言:
- 沒有「董事會」:諸王沒有一個共同議事、集體決策的機制。
- 沒有「股東協議」:諸王的權力、責任、利益分配沒有明確的書面約定。
- 沒有「獨立董事」:沒有任何超然於權力鬥爭之外的角色,來仲裁爭端。
- 沒有「退出機制」:當諸王之間發生不可調和的衝突時,沒有任何和平解決的途徑。
資訊不對稱與信任崩塌
天京事變之前,洪秀全、楊秀清、韋昌輝、石達開之間的關係已經極度緊張,但他們之間缺乏有效的溝通渠道。[24]
洪秀全不知道楊秀清是否真的要篡位,還是只是要更多的「股權」;楊秀清不知道天王對他的猜忌已經到了什麼程度;韋昌輝趁機煽風點火、擴大矛盾;石達開被排除在決策之外,無法發揮調解作用。
這種資訊不對稱和信任崩塌,在現代新創公司中同樣常見。當創辦人與 CEO 之間、投資人與管理層之間缺乏坦誠溝通時,誤解會累積、猜忌會升級,最終導致不可挽回的決裂。
「文化」的扭曲
太平天國的組織文化,在創業階段是其最大的優勢:宗教狂熱、平等主義、犧牲奉獻。但定都之後,這種文化迅速扭曲:
- 宗教權威被濫用:楊秀清的「天父下凡」從神聖儀式變成權力工具,削弱了宗教的凝聚力。[25]
- 平等主義被拋棄:諸王廣建府邸、大選妃嬪,與普通士兵的禁慾生活形成鮮明對比。
- 犧牲精神消退:當「革命」成功、天國「建立」之後,為什麼還要繼續犧牲?
這與許多「成功新創」的文化演變如出一轍:早期那種「改變世界」的熱情,在 IPO 之後往往會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官僚主義、政治鬥爭和既得利益的捍衛。
五、對新創公司的啟示
5.1 早期「股權分配」要為未來預留彈性
馮雲山設計的「六王」體制,解決了創業階段的激勵問題,但沒有考慮到公司規模化之後的治理需求。現代新創公司也經常犯類似的錯誤:早期的「共同創辦人協議」往往過於簡單,沒有預見到日後可能的衝突場景。[26]
建議:創辦人協議應該包含「股權稀釋」、「離職條款」、「決策僵局解決機制」等條款,即使這些在創業初期看起來「不必要」。
5.2 「願景型創辦人」需要強大的「執行型 CEO」,但也需要制衡機制
洪秀全與楊秀清的組合,一度是天作之合:一個提供願景和品牌,一個負責執行和管理。但當執行者的權力超過創辦人時,如果沒有制度化的制衡(如獨立董事會、投票權分離),結果往往是災難性的。[27]
建議:創辦人即使不參與日常管理,也應該保留關鍵決策的否決權(如 CEO 任免、重大融資、公司出售)。這不是不信任,而是健康治理的必要元素。
5.3 「成功」之後的文化維護比創業階段更困難
太平天國的文化在定都之後迅速腐化,這與許多「成功新創」的軌跡相似。Netflix 的創辦人里德·哈斯汀斯(Reed Hastings)說過:「公司越成功,越容易失去讓它成功的文化。」[28]
建議:在公司快速成長期,要刻意投入資源維護核心文化。這包括:明確定義「不可談判」的價值觀、設計入職培訓傳承文化、領導者以身作則。
5.4 投資人的角色:支持而非干預
韋昌輝作為早期「出資者」,在太平天國中的角色是扭曲的。他既不是純粹的財務投資人(保持距離、提供資源),也不是稱職的管理者(參與日常決策)。他的存在,更多是一種「潛在威脅」。[29]
建議:投資人應該明確自己的角色——是「教練」還是「球員」?最好的投資人提供資源、人脈、建議,但尊重創辦團隊的決策權。參與越深,越需要明確的治理規則。
5.5 頂尖人才的流失是最昂貴的損失
石達開的出走,是太平天國由盛轉衰的轉折點。他帶走了十幾萬精銳部隊,更帶走了軍心和民心。[30]
建議:留住頂尖人才,不只是靠薪資和股權,更要靠信任和尊重。當公司內部發生重大衝突時,不要讓最優秀的人才感到「被排擠」或「不被信任」。一旦他們離開,損失往往不可挽回。
結語:歷史不會重複,但會押韻
太平天國的故事,距今已經 170 多年。但當我們用現代商業的眼光審視它時,會發現那些導致它失敗的因素——權力鬥爭、信任崩塌、文化腐化、治理缺失——在今天的新創公司中依然比比皆是。
每年,都有無數的「獨角獸」在閃電式擴張後陷入內部動盪:Uber 的創辦人與投資人反目、WeWork 的 IPO 崩盤、FTX 的治理災難。[31] 這些故事的細節不同,但結構卻驚人地相似:一個有遠見但缺乏自律的創辦人、一個能力強但野心更強的執行者、一群各懷鬼胎的投資人、一種無法適應成功的組織文化。
太平天國的悲劇,根本上是一個「治理」的悲劇——它在「打天下」時所向披靡,卻在「坐天下」時自我毀滅。這個教訓,對每一個正在經歷快速成長的新創公司而言,都值得深思:成功本身不是終點,而是治理挑戰的開始。
如果你是創辦人,問問自己:你的公司有沒有「馮雲山」——一個能為未來設計制度的人?如果你是 CEO,問問自己:你的權力邊界在哪裡?如果你是投資人,問問自己:你是在支持這家公司,還是在製造不安全感?
歷史不會重複,但會押韻。聰明的人,會從歷史的韻腳中學習。[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