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年 1 月 19 日,柯達(Eastman Kodak)申請破產保護。這家曾經佔據全球底片市場 90% 份額的巨人,在數位洪流中轟然倒下。[1] 諷刺的是,世界上第一台數位相機,正是柯達工程師史蒂夫·乍森(Steve Sasson)在 1975 年發明的。[2] 柯達不是沒看到未來——它比任何人都早看到;柯達的問題是,它不願意擁抱那個會毀滅自己的未來。這個故事,在商業史上一再重演。今天,當我們討論 AI 時代的企業轉型時,這些歷史教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

一、創新者的兩難:為什麼巨人總是跌倒

1.1 克里斯汀生的經典框架

哈佛商學院教授乎雷頓·克里斯汀生(Clayton Christensen)在 1997 年出版的《創新的兩難》(The Innovator's Dilemma)中,提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洞見:優秀的管理、傾聽顧客、專注核心能力——這些被奉為圭臬的「最佳實踐」,恰恰是導致成功企業失敗的原因。[3]

克里斯汀生區分了兩種創新:

  • 維持性創新(Sustaining Innovation):在既有技術軌道上的漸進改良。例如,讓底片的解析度更高、讓手機的電池更耐用。
  • 破壞性創新(Disruptive Innovation):以新技術或新商業模式,從低階市場或新市場切入,最終顛覆整個產業。例如,數位相機、智慧型手機、串流音樂。

成功企業擅長維持性創新——它們的組織架構、激勵機制、客戶關係都是為此而設計的。但面對破壞性創新時,這些優勢反而成為枷鎖:

  • 客戶導向的陷阱:現有客戶不想要破壞性產品(柯達的專業攝影師不想要低解析度的數位相機),所以企業不投資。
  • 利潤結構的束縛:新市場初期規模太小、毛利太低,無法滿足大企業的成長需求。
  • 組織慣性的阻力:內部政治、部門利益、既有流程都抵抗改變。

1.2 S 曲線與跳躍時機

每一項技術都遵循 S 曲線(S-Curve)的發展軌跡:早期緩慢成長、中期快速爆發、後期趨於平緩。[4] 當一條 S 曲線進入平緩期時,下一條 S 曲線通常已經在醞釀——這就是轉型的關鍵時刻。

問題在於時機的判斷:

  • 太早跳躍:新技術尚未成熟,投入的資源被浪費,可能自毀長城。例如,微軟在 2000 年代過早進入平板電腦市場(Tablet PC),最終失敗。
  • 太晚跳躍:舊業務的現金流已經枯竭,沒有資源支持轉型。例如,柯達在 2000 年代才認真投入數位,但此時利潤已被壓縮殆盡。
  • 跳躍到錯誤的曲線:判斷了正確的時機,卻選錯了方向。例如,Nokia 從 Symbian 跳躍到 Windows Phone 而非 Android。[5]

二、三個經典案例的深度剖析

2.1 柯達:發明未來,卻死於未來

柯達的故事是商業史上最令人唏噓的悲劇之一。讓我們回顧關鍵時間線:

  • 1975 年:柯達工程師 Steve Sasson 發明世界第一台數位相機(0.01 百萬像素)。
  • 1981 年:索尼推出 Mavica 電子相機,數位攝影的商業化開始。
  • 1989 年:柯達內部報告預測,數位攝影將在 2010 年前後取代底片。[6]
  • 1996 年:柯達推出 DC 系列數位相機,銷售表現亮眼。
  • 2001 年:柯達的底片銷售開始下滑,但數位業務尚未盈利。
  • 2012 年:柯達申請破產保護。

柯達的失敗不是因為「沒看到」數位趨勢——它比任何人都早看到。問題在於,底片業務的利潤率高達 70%,[7] 而數位相機的利潤率只有 15-20%。對一家以利潤為導向的上市公司而言,主動放棄高利潤業務去擁抱低利潤業務,在財務上是「不理性」的。

更深層的問題是組織結構。柯達的數位部門被置於傳統底片部門之下,資源配置、績效考核都以底片業務為中心。當數位部門的主管提出更激進的策略時,他們被內部政治壓制。[8]

2.2 Nokia:從王者到棄子

Nokia 的故事同樣值得深思。2007 年,當 Steve Jobs 發表初代 iPhone 時,Nokia 是全球最大的手機製造商,市場份額超過 40%。[9] 六年後的 2013 年,Nokia 將手機業務出售給微軟,價格僅 72 億美元——不到其巔峰時期市值的 5%。[10]

Nokia 的失敗比柯達更加複雜:

  • 軟體能力的缺失:Nokia 是硬體公司出身,其軟體能力——特別是作業系統——遠遜於蘋果和 Google。Symbian 系統的架構無法適應觸控螢幕時代。[11]
  • 組織文化的僵化:INSEAD 商學院的研究發現,Nokia 內部瀰漫著「恐懼文化」——中階管理者不敢向上呈報壞消息,導致高層對危機的嚴重性認知不足。[12]
  • 策略選擇的失誤:2011 年,新任 CEO Stephen Elop 做出了致命的決策——放棄自有的 MeeGo 系統,全面轉向微軟的 Windows Phone。這個「燃燒的平台」策略(Burning Platform)最終證明是跳入另一個火坑。[13]

Nokia 的教訓是:看到危機並不夠,你還需要正確的應對策略。Elop 的策略或許有其邏輯——單打獨鬥難以對抗 iOS 和 Android 的生態系——但選擇微軟而非 Android,最終被證明是致命的錯誤。

2.3 Skype:定義市場,卻失去市場

Skype 在 2003 年創立時,重新定義了通訊產業。它讓網路通話變得免費、簡單、普及,一度擁有超過 6.6 億註冊用戶。[14] 但今天,當我們談到視訊會議時,我們說的是 Zoom 或 Teams,而不是 Skype。

Skype 的衰落有多重因素:

  • 所有權的頻繁更迭:Skype 在 2005 年被 eBay 收購(26 億美元)、2009 年被私募基金收購、2011 年被微軟收購(85 億美元)。每次易主都帶來策略的不連貫。[15]
  • 產品迭代的遲緩:Skype 的核心技術(P2P 架構)在 2000 年代是優勢,但在雲端時代反而成為負擔。微軟在 2017 年才將 Skype 轉為雲端架構,為時已晚。[16]
  • 市場定位的模糊:微軟同時擁有 Skype(消費者市場)和 Teams(企業市場),資源分散,定位混亂。當 COVID-19 疫情推動視訊會議需求爆發時,Zoom 以更簡單、更可靠的產品搶走了市場。[17]

三、AI 時代的新戰場:Google 與 Meta 的兩難

3.1 Google:擁有一切,卻可能失去一切

Google 在 AI 領域的積累無人能及:

  • 研究實力:Google DeepMind 是全球頂尖的 AI 研究機構,AlphaGo、AlphaFold 等突破性成果舉世矚目。[18]
  • 基礎設施:Google 擁有全球最大的雲端運算基礎設施,以及自研的 TPU 晶片。
  • 數據資產:搜尋、Gmail、YouTube、Android——Google 坐擁人類數位行為最完整的數據。
  • 人才儲備:Transformer 架構的發明者、BERT 的創造者,都是 Google 員工。[19]

但 Google 面臨的正是經典的「創新者的兩難」:

  • 搜尋廣告的現金牛:2024 年,Google 的搜尋廣告收入超過 1,750 億美元,佔總營收的 57%。[20] 任何可能動搖搜尋業務的創新,都面臨內部阻力。
  • AI 對搜尋的威脅:當用戶可以直接向 ChatGPT 提問,而不是在 Google 搜尋並點擊連結時,整個搜尋廣告的商業模式就受到威脅。
  • 「負責任 AI」的束縛:作為全球最大的科技公司,Google 在 AI 安全和倫理方面承受的壓力遠大於新創公司。這導致產品發布更加謹慎,有時甚至顯得保守。[21]

2023 年,當 ChatGPT 席捲全球時,Google 內部據報拉響了「紅色警報」(Code Red)。[22] 但 Google 的回應——倉促推出 Bard(後改名 Gemini)——初期表現不如預期,反而強化了外界對其「落後」的印象。

3.2 Meta:All-in 的豪賭

Meta(前 Facebook)採取了與 Google 不同的策略:全力押注。2023 年,祖克柏宣布「Meta 的效率年」,大規模裁員的同時,將資源集中在 AI 和元宇宙[23]

Meta 在生成式 AI 的策略有幾個特點:

  • 開源路線:LLaMA 系列模型以開源方式釋出,這與 OpenAI、Anthropic 的閉源策略形成對比。[24]
  • AI 整合現有產品:Meta AI 被整合到 Facebook、Instagram、WhatsApp,直接觸達數十億用戶。
  • 基礎設施投資:Meta 計劃在 AI 基礎設施上投入數百億美元,包括自研晶片和大規模 GPU 集群。

Meta 的優勢在於:它的核心業務(社交廣告)與 AI 的關係是互補而非替代的。AI 可以讓廣告更精準、內容更個人化、創作工具更強大——這些都強化而非威脅現有的商業模式。

3.3 OpenAI 與 Anthropic:新創的優勢

OpenAI 和 Anthropic 這類新創公司,擁有大企業所缺乏的優勢:

  • 沒有遺產負擔:它們不需要保護任何現有業務,可以全力推動最激進的產品。
  • 組織敏捷:決策流程短、執行速度快。OpenAI 從 GPT-3 到 GPT-4 的迭代速度,遠超大企業的內部流程所能允許。[25]
  • 人才吸引力:最頂尖的 AI 研究者,往往更願意加入能讓他們主導研究方向的新創,而非在大企業內部打政治戰。
  • 資本支持:OpenAI 獲得微軟超過 130 億美元的投資,Anthropic 獲得 Google 和 Amazon 超過 60 億美元的投資。[26] 資金不再是限制因素。

當然,新創也有其脆弱性:商業模式尚未證明(OpenAI 仍在虧損)、監管風險、以及對大型雲端廠商的依賴。但在創新的「攻擊」階段,這些劣勢遠不如速度和聚焦重要。

四、轉型時機的判斷框架

4.1 格魯夫的策略轉折點

英特爾傳奇 CEO 安迪·格魯夫(Andy Grove)提出了「策略轉折點」(Strategic Inflection Point)的概念:當產業的基本動態發生根本性改變時,企業必須做出重大策略調整,否則將走向衰落。[27]

格魯夫建議,領導者應該持續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我被董事會開除,新來的 CEO 會怎麼做?」這個思維實驗迫使你跳脫現有利益結構的束縛,像「局外人」一樣思考。1985 年,格魯夫和摩爾正是用這個邏輯,做出了退出記憶體業務、專注處理器的歷史性決策。[28]

4.2 轉型的「三個訊號」

綜合歷史案例與學術研究,企業應該在以下三個訊號同時出現時,認真考慮轉型:

訊號一:技術曲線的交叉

當新技術的性能曲線開始接近並可能超越舊技術時(即使目前新技術仍然「不夠好」),這是最早的警訊。柯達在 1989 年就看到了這個交叉點的預測——但它選擇忽視。

訊號二:邊緣市場的侵蝕

破壞性創新通常從主流市場不在意的邊緣開始。當你發現「低階」競爭者開始蠶食你的低毛利業務時,不要慶幸「反正那些客戶不值得留」——下一步,它們會往上爬。[29]

訊號三:人才流動的方向

當最優秀的人才開始離開,加入競爭對手或新創時,這是組織健康的領先指標。OpenAI 的崛起伴隨著大量 Google Brain 研究員的出走——這是 Google 應該更早警覺的訊號。[30]

4.3 轉型的「三個原則」

原則一:獨立單位,獨立資源

克里斯汀生的建議是:將破壞性創新放在獨立的組織單位中,給予獨立的資源配置和績效考核標準。這個單位需要與母公司保持足夠的距離,以免被現有業務的邏輯所綁架。[31]

原則二:接受短期的「自我侵蝕」

成功的轉型往往需要「自我侵蝕」(self-cannibalization)——用新業務取代舊業務,即使這意味著短期的營收和利潤下滑。蘋果從 iPod 到 iPhone 的轉型,就是自我侵蝕的典範。[32]

原則三:領導者的決心與溝通

轉型不只是策略問題,更是領導力問題。領導者需要清晰地說明「為什麼必須改變」,並在組織內部建立緊迫感。Satya Nadella 在微軟的「雲端優先、行動優先」轉型,是近年來最成功的案例之一。[33]

五、AI 時代的轉型啟示

5.1 誰會是這一輪的柯達?

如果歷史的模式重演,AI 時代最危險的企業可能具有以下特徵:

  • 高度依賴單一現金牛:當 AI 可能顛覆這個現金牛時,企業面臨兩難。
  • 組織規模龐大:決策緩慢、內部政治複雜、創新被官僚體制扼殺。
  • 過去的成功經驗:「我們以前就是這樣成功的」的思維,阻礙了對新模式的接受。

Google 符合這些特徵嗎?部分符合。但 Google 也有柯達所沒有的優勢:它的領導層高度技術導向、它的財務狀況允許長期投資、它已經在 AI 領域積累了深厚的能力。問題在於:它能否將這些能力轉化為市場領先的產品?

5.2 什麼時候「不轉型」是對的?

我們也不應該過度簡化。並非所有的技術變革都是「破壞性」的;並非所有的轉型都是必要的。有時候,最好的策略是「堅守陣地」,等待泡沫破裂。[34]

判斷的關鍵在於:新技術是否真正創造了「不可逆」的價值?數位相機相對於底片、智慧型手機相對於功能手機,都創造了不可逆的用戶價值。但並非所有 AI 應用都達到這個門檻——許多生成式 AI 的用例,仍然停留在「有趣但非必要」的階段。

5.3 給領導者的建議

最後,給正在思考轉型的企業領導者幾點建議:

  1. 建立「預警系統」:追蹤技術曲線、邊緣市場、人才流動等領先指標,不要等到訊號變得明顯才反應。
  2. 培養「雙元能力」:同時管理「利用」(exploitation)現有業務與「探索」(exploration)新機會,這需要不同的組織結構和管理邏輯。[35]
  3. 接受不確定性:轉型時機的判斷沒有公式可循。你需要在資訊不完整的情況下做出決策,並為錯誤留有餘地。
  4. 速度優於完美:在快速變化的環境中,「差不多對」的快速行動,往往優於「完全正確」的緩慢行動。

結語:時間不等人

柯達、Nokia、Skype 的故事告訴我們:轉型的最佳時機,往往是在你「還不需要」轉型的時候。當危機變得明顯、當所有人都看到問題時,往往已經太晚了。

AI 時代的企業轉型,可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緊迫。技術迭代的速度前所未有、資本重新配置的規模前所未有、產業邊界被打破的程度前所未有。在這樣的環境中,「等等看」不是謹慎,而是怠惰;「維持現狀」不是穩健,而是風險。[36]

當然,並非每家企業都需要成為 AI 公司。但每家企業都需要思考:AI 將如何改變我的產業?我的核心能力在 AI 時代是否仍然有價值?如果不是,我需要多長時間來重建這些能力?

時間不等人。而歷史,正在看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