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化與數位轉型的雙重浪潮下,跨國高管教育已從「錦上添花」的選項變為企業維持競爭力的必要投資。然而,如何設計一門既具學術深度又有實踐價值、既能跨越文化差異又能落地於本土情境的高管教育課程?這是我在擔任英國劍橋大學與浙江大學聯合「金融科技監管創新課程」(FTRI)學術主任期間,持續思考和探索的核心命題。[1] 本文試圖從方法論層面,系統性地梳理跨國高管教育課程設計的原則、挑戰與經驗教訓。

一、為什麼跨國高管教育比以往更重要?

全球高管教育市場規模已突破 500 億美元,且預計在未來五年內持續增長。[2] 但數字背後的真正驅動力,並非企業的培訓預算增加,而是一個更深層的結構性變化:當今的商業決策越來越需要跨國視野,而跨國視野無法僅靠閱讀國際新聞獲得——它需要身臨其境的跨文化互動和系統性的比較分析框架。

Moldoveanu 與 Narayandas 在哈佛商業評論的研究中指出,傳統高管教育面臨四大困境:內容與實務脫節、教學方法過於單一、忽視軟技能培養、以及缺乏學習的持續性。[3] 這些困境在跨國情境中被進一步放大——當學員來自不同國家、不同產業、不同監管環境時,「一體適用」的課程設計幾乎註定失敗。

在我的觀察中,當前跨國高管教育的供給端存在一個根本性的失衡。一方面,歐美頂尖商學院擁有卓越的學術研究能力和品牌溢價,但往往對亞洲市場的實務脈絡理解不足;另一方面,亞洲商學院在快速提升教學品質,卻常缺乏全球性的學術網絡和國際化的方法論傳統。這種結構性失衡,恰恰為「共創式」跨國高管教育——即由東西方機構平等合作設計與交付課程——提供了巨大的機會空間。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劍橋大學賈吉商學院替代金融研究中心(CCAF)與浙江大學國際聯合商學院(ZIBS)啟動了 FTRI 計畫。[1] 我受命擔任學術主任,負責課程設計的全流程統籌。這段經歷讓我深刻體會到:跨國高管教育的成功,30% 取決於內容的前沿性,70% 取決於課程設計的方法論功底。

二、課程設計的五項核心原則

基於 FTRI 的設計實踐和對全球高管教育文獻的系統梳理,我提煉出跨國高管教育課程設計的五項核心原則。

原則一:從「學員的決策場景」倒推課程內容。高管教育的根本目的不是傳授知識,而是提升決策品質。因此,課程設計的起點不應是「教授擅長什麼」,而應是「學員在工作中面對什麼決策挑戰」。在 FTRI 的設計過程中,我們先對目標學員群體進行了深度調研——了解他們在金融科技監管領域面臨的具體困境——再根據這些困境倒推所需的知識模塊和能力框架。這種「需求導向」的設計邏輯,確保了課程內容的即時可用性。

原則二:「比較視角」是跨國課程的靈魂。跨國高管教育的最大優勢,在於它能夠提供「比較」的視角——讓學員看到同一個問題在不同國家、不同制度環境下的不同解法。在 FTRI 中,我們刻意安排了英國「監管沙盒」(Regulatory Sandbox)模式與中國「技術驅動」監管路徑的系統性比較,讓學員在兩種截然不同的監管哲學之間建立對話。MIT 史隆管理評論的研究也指出,比較性思維是全球領導者最核心的能力之一。[4]

原則三:混合式交付不是折衷,而是最佳設計。FTRI 採用了「線上自主學習 + 即時互動研討 + 實體工作坊」的三層混合式架構。這不是因為疫情的妥協,而是基於學習科學的刻意選擇:自主學習環節讓學員根據個人節奏消化理論基礎;即時研討環節實現跨時區的思想碰撞;實體工作坊則提供深度的社交連結和企業實地觀察。Bersin 的研究表明,混合式學習的效果比純線上或純實體課程分別高出 26% 和 12%。[5]

原則四:同儕學習的價值大於教授講授。在高管教育的場域中,學員的實務經驗是最寶貴的學習資源。FTRI 的首屆學員包括來自萬事達卡(Mastercard)、景順投信(Invesco)亞太區、中國頂尖金融機構等 34 位高階主管。[1] 我在課程中刻意安排了大量結構化的同儕學習環節——跨機構小組作業、圓桌分享、「熱點問題」即時辯論等——確保每位學員不僅從教授那裡學習,更從彼此的經驗中獲得啟發。

原則五:課程結束只是學習的開始。一門高管教育課程的真正成功標準,不是學員的滿意度評分,而是課程結束後學員行為的實質改變。FTRI 在設計之初就規劃了「後課程」(post-program)機制:結業後的校友網絡、季度性的線上研討、以及與劍橋 CCAF 研究報告的持續連結。這種「終身學習生態系統」的設計理念,正是 Moldoveanu 與 Narayandas 所倡議的未來高管教育方向。[3]

三、跨文化管理:被低估的設計變量

在我的經驗中,跨國高管教育最容易被忽視、卻往往決定成敗的因素,是跨文化管理。這不僅是指課堂上的語言障礙,更是指深層的文化認知模式差異——它影響著學員如何參與討論、如何接受反饋、如何建立信任關係。

Hofstede 的文化維度理論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有用的分析起點。[6] 以「權力距離」(Power Distance)為例:在高權力距離文化中成長的學員(如部分東亞和東南亞國家),可能不習慣在課堂上公開質疑教授的觀點;而在低權力距離文化中成長的學員(如北歐和北美),則可能對過於結構化的教學安排感到不耐。

在 FTRI 的設計中,我採取了幾項具體策略來管理文化差異。首先,在課程開始前的「預熱」(pre-program)環節,我們讓學員完成一份跨文化敏感度自我評估,並提供針對性的閱讀材料,讓每位學員在進入正式課程前就意識到文化差異的存在。其次,在小組編組上,我們刻意打破國籍和產業的同質性,確保每個工作小組都包含多元的文化背景。第三,在討論環節的設計上,我們交替使用「大班討論」和「小組分享」兩種模式——前者適合在低權力距離文化中表現自如的學員,後者則為偏好間接表達的學員提供安全的發言空間。

更深層次的文化管理挑戰在於「知識觀」的差異。Meyer 在其著作《文化地圖》中指出,不同文化對於「好的知識」有著根本不同的理解:有些文化重視演繹推理(從原理到應用),有些文化則偏好歸納推理(從案例到規律)。[7] 在 FTRI 的課程設計中,我刻意交替使用兩種教學方法——既有從監管理論框架出發的系統性講授,也有從具體的金融科技案例出發的歸納式討論——以確保不同知識背景的學員都能找到自己的學習切入點。

這些看似瑣碎的設計細節,實際上是跨國高管教育成敗的關鍵。我常對同事說:一門課程的內容再前沿,如果學員因為文化不適感而無法全身心投入,一切都是徒勞的。

四、FTRI 案例深度解析:從構想到落地

讓我以 FTRI 為具體案例,詳細說明上述設計方法論是如何在實踐中落地的。

背景與定位。金融科技的快速發展對全球監管體系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劍橋大學 CCAF 是全球替代金融研究的領軍機構,其年度《全球替代金融報告》被各國央行和監管機構廣泛引用。[8] 而 ZIBS 所在的杭州,是支付寶和螞蟻集團的總部所在地,被譽為全球金融科技創新的最前線。FTRI 的定位,就是將劍橋的學術研究深度與杭州的產業創新活力結合起來,為亞太地區的金融監管者和產業領袖提供一個全新的學習平台。

課程架構。FTRI 為期八週的線上密集課程,涵蓋六大主題模塊:金融科技生態全景、數位支付與貨幣創新、替代借貸與群眾募資、保險科技與監管科技、監管沙盒與政策設計、以及金融科技治理的未來。每個模塊都遵循「理論框架——比較案例——實踐演練」的三段式結構,確保學員在掌握全球視野的同時,能夠將知識即時轉化為自身機構的行動方案。

師資團隊。FTRI 的師資由劍橋和浙大的教授共同組成,並邀請了來自英國金融行為監管局(FCA)、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中國人民銀行相關研究部門的實務專家參與教學。這種「學術 + 實務」的雙軌師資配置,確保了課程既有理論的嚴謹性,又有實踐的可操作性。

學習評量。我在 FTRI 中摒棄了傳統的考試評量方式,代之以「策略提案」(strategy proposal)作為核心評量工具。每位學員在課程結束時,需要針對自身機構面臨的一個具體金融科技監管挑戰,提出一份完整的策略建議書。這份建議書不僅是學習成效的展示,更是一份可以直接帶回工作崗位使用的決策工具。

成效反思。首屆 FTRI 的 34 位學員在課程滿意度評估中給出了極高的評價,其中「跨文化視角的拓展」和「同儕學習的價值」被反覆提及。但我也觀察到需要改進之處:例如,八週的線上密集模式對在職高管而言時間壓力較大;部分學員反映希望有更多與劍橋教授一對一交流的機會。這些反饋直接影響了後續梯次課程的設計調整。

五、經驗教訓與未來方向

回顧 FTRI 的設計與交付過程,我總結出幾點對未來跨國高管教育具有普遍參考價值的經驗教訓。

第一,合作機構之間的「對等性」至關重要。FTRI 之所以能夠產生超越單方輸出的教育價值,關鍵在於劍橋和浙大在合作中保持了真正的對等關係。雙方不是「甲方與乙方」,而是「共同創造者」——從課程主題的選定、教學方法的設計到學員的招募,每一個環節都經過雙方的充分討論和共識達成。我在世界銀行和聯合國的跨國政策研究中也有類似的體悟:國際合作的品質,取決於合作方之間的尊重程度,而非資源投入的多寡。

第二,「在地化」不是削弱國際性,而是強化實用性。一門好的跨國高管教育課程,需要在「全球視野」與「在地實用」之間找到精準的平衡點。以 FTRI 為例,我們在講授監管沙盒的全球比較框架時,同時安排了杭州金融科技企業的實地參訪,讓學員親身感受理論與實踐之間的張力。這種「全球框架 + 在地場景」的設計,比純粹的國際案例分析更能激發學員的深度思考。

第三,技術是手段,不是目的。在混合式學習的設計中,我始終警惕「技術過度」的陷阱。線上平台、互動工具、虛擬白板……這些技術手段固然重要,但如果使用過多,反而會分散學員對內容本身的注意力。在 FTRI 中,我們的原則是「每一項技術的導入都必須服務於一個明確的教學目標」,而不是為了展示技術能力。

第四,課程設計者本身需要跨文化能力。這一點聽起來不言而喻,但在實踐中卻常被忽視。如果課程設計者本身缺乏跨文化的生活與工作經驗,很難設計出真正具有文化敏感性的課程。我個人在日本、英國和中國的多年學術與教學經歷,為 FTRI 的跨文化設計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經驗基礎。這也是為什麼我建議有志於從事跨國高管教育的學者,應該盡早建立多國的工作經驗。

第五,追蹤長期影響是最大的挑戰。高管教育的終極目標是改變學員的決策行為和組織實踐,但這種改變往往需要數月甚至數年才能顯現。如何建立有效的長期追蹤機制,量化課程對學員職業發展和組織績效的影響,是整個高管教育行業面臨的共同挑戰。在 FTRI 的後續發展中,我們正在嘗試建立結構化的校友回訪機制,以系統性地收集長期成效數據。

展望未來,跨國高管教育將面臨三個重大趨勢:AI 個人化學習的興起將重新定義「教授」的角色;地緣政治的複雜化將增加跨國合作的難度;而企業對「即時可用」培訓成果的要求將持續提高。[9] 在這些趨勢交匯之處,唯有具備紮實方法論功底和真正跨文化視野的課程設計者,才能持續創造有意義的教育價值。FTRI 的經驗告訴我:跨國高管教育的未來,不在於技術的花哨或品牌的光環,而在於設計者對「學習的本質」和「文化的力量」這兩件事的深刻理解。

References

  1. ZIBS, Zhejiang University. Fintech Regulatory Innovation Program (FTRI). zibs.zju.edu.cn
  2. Research and Markets. (2024). Global Executive Education Market Report 2024–2029. researchandmarkets.com
  3. Moldoveanu, M. & Narayandas, D. (2019). The Future of Leadership Development.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97(2), 40–48. hbr.org
  4. MIT Sloan Management Review. The Global Leader's Toolkit. sloanreview.mit.edu
  5. Bersin, J. (2023). The Definitive Guide to Corporate Learning. Josh Bersin Academy. joshbersin.com
  6. Hofstede, G. (2001). Culture's Consequences: Comparing Values, Behaviors, Institutions, and Organizations Across Nations. 2nd ed. Sage Publications.
  7. Meyer, E. (2014). The Culture Map: Breaking Through the Invisible Boundaries of Global Business. PublicAffairs.
  8. Cambridge Centre for Alternative Finance (CCAF). Global Alternative Finance Benchmarking Reports. jbs.cam.ac.uk
  9. World Economic Forum. (2023). 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3. weforum.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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