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我 29 歲,接到一通來自杭州的電話。電話那頭是浙江大學國際聯合商學院(ZIBS)院長賁聖林教授,他邀請我加入學院核心團隊。在任職期間,我歷任 MBA 主任、金融碩士主任及高管教育主任,並擔任助理院長——作為學院第三號人物,僅次於院長與副院長——主管研究平台與國際交流。一個 29 歲的年輕人,如何能在傳統學術體系中擔任如此重要的職位?答案不在於我,而在於賁院長獨特的領導哲學。
賁聖林教授曾任摩根大通中國區行長,是國際金融業的頂尖人物。離開華爾街後,他選擇回到學術界,創建一所面向全球的新型商學院。在與他共事的四年間,我觀察到一種稀有的領導風格——扁平化組織、重用年輕人、遠端協作先驅、彈性工時、以及在假期時間仍願意與團隊見面的親和力。這些特質不是孤立的管理技巧,而是一套完整的組織設計哲學。本文將以組織理論、代理理論、博弈論與創新管理的學術框架,分析這種領導風格為何有效——以及為何稀有。
一、扁平化組織:從結構到文化的轉變
傳統組織理論區分兩種基本結構:層級式組織(Hierarchical Organization)與扁平化組織(Flat Organization)。[1] 層級式組織的特徵是明確的指揮鏈、狹窄的管理幅度(Span of Control)、以及決策權集中於高層。[2] 扁平化組織則相反:管理幅度較寬、層級較少、決策權分散到組織各層級。[3]
賁院長在 ZIBS 建立的正是後者。學院每位教授與職員都有直接向院長提出建議的管道——不需要經過層層轉達。這種設計在傳統學術體系中極為罕見。大多數大學的行政架構是典型的官僚體系:助理報告給主管、主管報告給副院長、副院長報告給院長。資訊在傳遞過程中不斷被過濾與扭曲,基層的聲音很難到達決策層。[4]
組織理論學者 Burns 與 Stalker 在經典研究中區分「機械式結構」(Mechanistic Structure)與「有機式結構」(Organic Structure)。[5] 機械式結構適合穩定環境,特徵是標準化流程與嚴格的職責劃分;有機式結構適合動態環境,特徵是彈性角色與跨部門協作。高等教育正面臨全球化、數位轉型與少子化的多重衝擊,[6] 需要的正是有機式結構的敏捷性。
但扁平化不只是結構調整,更是文化變革。Henry Mintzberg 指出,組織結構只是冰山一角,真正決定組織行為的是隱藏在水下的價值觀、信念與假設。[7] 如果領導者宣稱「扁平化」卻仍然獨斷決策,員工很快就會識破這種虛偽。賁院長的不同之處在於,他的言行一致——當有人提出建議時,他會認真傾聽並給予回饋,即使最終不採納,也會解釋原因。這種尊重讓「扁平化」從口號變成現實。
二、重用年輕人的信號效應
我 29 歲即擔任 MBA 主任與金融碩士主任,這在傳統學術界是極不尋常的安排。大多數學院會選擇資深教授擔任此類職位,因為他們有更多經驗、更廣人脈、以及更高的學術聲譽。然而,賁院長的選擇蘊含深刻的信號意義。[8]
博弈論中的信號理論(Signaling Theory)指出,行動者可以透過「代價高昂的信號」(Costly Signal)傳遞私有資訊。[9] 2001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Michael Spence 最初將此理論應用於勞動市場:求職者透過教育投資向雇主傳遞能力信號。[10] 同樣的邏輯可以延伸到組織領導:領導者的人事決策向全組織傳遞關於價值觀與優先順序的信號。
重用年輕人是一種代價高昂的信號。如果年輕人表現不佳,領導者會承擔直接的聲譽損失與組織成本。正因為風險存在,這種決策才能有效傳遞訊息:「在這個組織中,能力比資歷重要。」[11] 這個信號會改變其他成員的激勵結構——年輕人知道努力會被看見,資深者知道不能只靠年資獲得晉升。
從博弈論的「承諾機制」(Commitment Device)角度來看,[12] 重用年輕人也是領導者對「績效導向」承諾的可信展示。口頭宣稱「我們重視能力」是「便宜的話語」(Cheap Talk),[13] 任何人都可以說但不一定會做。實際的人事任命則是無法輕易撤回的行動——它讓領導者的承諾變得可信。
我後來理解到,賁院長的決策不只是對我個人的信任,更是對整個組織文化的塑造。當 ZIBS 的年輕教師看到一個 29 歲的同事擔任重要職位,他們會相信自己也有機會;當資深教師看到這個安排,他們會意識到績效而非資歷才是晉升的標準。一個人事決策,改變了整個組織的預期與行為。
三、遠端協作的先見之明
2020 年 COVID-19 疫情爆發,全球組織被迫採用遠距工作。許多組織手忙腳亂地學習視訊會議工具,但 ZIBS 卻無縫銜接——因為賁院長早在疫情前就已經擅用視訊會議,讓組織溝通更為敏捷。
從組織理論的角度,這種先見之明可以用「敏捷管理」(Agile Management)框架來理解。[14] 敏捷管理強調快速迭代、跨職能協作、以及對變化的適應能力。[15] 傳統的層級式溝通——層層批示、面對面會議、紙本簽核——在穩定環境中可能有效,但在快速變化的環境中會成為瓶頸。
賁院長經常出差——杭州、北京、上海、海外——如果堅持面對面會議,組織決策會被他的行程綁架。視訊會議的採用解決了這個問題:無論院長在哪裡,團隊都可以即時溝通。這種做法在疫情前被視為「非主流」,但疫情證明了它的價值。
從博弈論的「協調賽局」(Coordination Game)角度分析,[16] 組織溝通工具的選擇是一種協調問題。每個人都希望使用多數人使用的工具,因此存在多重均衡。[17] 領導者的角色是選擇並推廣一個特定均衡——賁院長透過自己率先使用視訊會議,降低了其他人採用的心理障礙。當院長願意用視訊開會時,沒有人可以說「我不習慣線上會議」。
疫情期間,許多組織經歷了溝通崩潰與生產力下降。[18] ZIBS 則幾乎沒有適應期——我們只是繼續做我們已經在做的事。這個案例說明,組織的「危機韌性」(Crisis Resilience)往往不是危機發生後才能建立,而是平時的組織設計所累積。[19]
四、彈性工時的經濟學邏輯
賁院長不關心團隊成員「坐在辦公室多久」,而是關心「產出了什麼」。這種彈性工時的管理哲學,與傳統的「打卡文化」形成鮮明對比。從經濟學角度分析,這種差異反映了不同的激勵設計邏輯。
代理理論(Principal-Agent Theory)指出,當委託人(Principal)無法完全監督代理人(Agent)的行為時,就會產生「代理問題」。[20] 傳統的解決方案是監控——打卡、巡視、安裝監視器——試圖消除資訊不對稱。但監控有成本:不僅是設備與人力的直接成本,還有員工士氣與創造力的隱性成本。[21]
另一種解決方案是「績效薪酬」(Performance-Based Compensation)——將報酬與產出掛鉤,讓代理人有誘因自我監督。[22] 彈性工時正是這種邏輯的延伸:既然我們衡量的是產出而非投入,就沒有必要規定「何時工作」或「在哪裡工作」。
心理學家 Edward Deci 與 Richard Ryan 的「自我決定理論」(Self-Determination Theory)提供了另一個視角。[23] 他們區分「外在動機」(Extrinsic Motivation)與「內在動機」(Intrinsic Motivation):外在動機來自外部獎懲,內在動機來自工作本身的意義與興趣。研究顯示,過度的外部控制會「擠出」內在動機——當員工感覺被監控時,他們會把工作視為外部強制,而非自我實現的途徑。[24]
彈性工時的設計傳遞一個訊息:「我信任你會做好工作。」這種信任本身就是一種激勵。當員工感受到被信任時,他們更可能發展出對工作的「心理所有權」(Psychological Ownership),[25] 把組織的成功視為自己的成功。這解釋了為什麼許多研究發現,彈性工時與員工滿意度、生產力呈正相關。[26]
五、假期時間的親和力:僕人式領導的實踐
有一件事讓我印象深刻:賁院長願意在假期時間與教授或職員見面討論工作。這不是要求——他不會逼迫任何人在假期工作——而是他自己的選擇。當你有問題需要決策,即使是在春節期間,他也會撥出時間視訊通話。
這種行為可以用「僕人式領導」(Servant Leadership)的理論框架來理解。[27] Robert Greenleaf 在 1970 年代提出這個概念:真正的領導者首先是僕人,他們的首要動機是服務而非權力。[28] 僕人式領導者會把追隨者的需求放在自己的需求之前,透過賦能(Empowering)而非控制來達成目標。
假期時間的親和力是僕人式領導的具體展現。傳統的層級式領導會強調「領導者的時間很寶貴」,讓下屬等待排隊見面。僕人式領導則反過來——領導者調整自己的時間來配合團隊的需求。這種行為傳遞的訊息是:「我在這裡是為了支持你們完成工作,而不是讓你們服務我。」
從博弈論的「重複賽局」(Repeated Game)角度,[29] 領導者的這種行為會在長期互動中建立信任。當團隊成員看到領導者願意犧牲個人時間來支持他們,他們會相信這是一種長期承諾而非短期權宜。這種信任會被回報:團隊成員也會更願意在組織需要時付出額外努力。[30]
六、讓每個人都願意發聲:心理安全感的建構
扁平化組織的一個關鍵功能是讓每個人都有「發聲管道」(Voice Mechanism)。經濟學家 Albert Hirschman 在經典著作《退出、發聲與忠誠》中指出,[31] 組織成員面對不滿有三種選擇:退出(Exit)、發聲(Voice)、或忠誠(Loyalty)。如果發聲管道被堵塞,不滿的成員只能選擇退出或消極怠工——兩者都對組織有害。
哈佛商學院教授 Amy Edmondson 的研究進一步闡明,讓員工願意發聲需要「心理安全感」(Psychological Safety)。[32] 心理安全感是指團隊成員相信自己可以承擔人際風險而不會被懲罰——可以提出問題、承認錯誤、表達異議,而不用擔心被羞辱或報復。[33]
Google 的「亞里士多德計畫」(Project Aristotle)發現,心理安全感是高績效團隊最重要的特徵——比團隊成員的個人能力、工作量、或資源充足性更重要。[34] 當團隊成員感到安全時,他們更願意提出創新想法、指出潛在問題、以及從錯誤中學習。
賁院長建構心理安全感的方式有幾個特點。首先,他對異議採取建設性回應——即使不同意某個建議,也會說明原因而非簡單否決。其次,他公開承認自己的侷限——「這個我不懂,你比我專業」——這種謙遜讓其他人更敢於表達自己的專業意見。第三,他不會因為壞消息懲罰傳訊者——如果某個計畫出了問題,他關心的是如何解決,而非找人責備。
七、數學模型:扁平化組織的溝通效率
讓我們用一個簡單的數學模型來分析扁平化組織的溝通效率優勢。考慮一個有 n 人的組織,我們想比較不同結構下的溝通路徑數量。
情境一:完全層級式組織
假設組織是一棵完美的 k 叉樹,每個管理者管理 k 個下屬。在這種結構中,任意兩人之間的溝通必須經過他們的「最低共同上級」(Lowest Common Ancestor)。平均溝通路徑長度為:
Lhierarchy ≈ 2 logk(n)
這意味著在 1000 人的組織中(k=5),平均每則訊息需要經過約 8.6 個節點才能到達目的地。每一次轉傳都有資訊失真的風險。
情境二:扁平化組織(直接溝通)
在理想的扁平化組織中,任意兩人可以直接溝通,路徑長度為:
Lflat = 1
但這會產生「溝通過載」問題。如果每個人都可以聯繫任何人,n 人組織的潛在溝通路徑數量為:
C(n, 2) = n(n-1)/2
對於 100 人的組織,這是 4,950 條潛在連結;對於 1000 人,是 499,500 條。沒有人有足夠的時間處理這麼多連結。
情境三:有重點的扁平化(ZIBS 模式)
賁院長的設計是一種折衷:不是讓每個人聯繫任何人,而是讓每個人都可以直接聯繫決策核心(院長)。這是一種「星狀結構」(Star Topology):
Lstar ≤ 2
任意兩人之間最多只需要經過一個中間節點(院長)。同時,院長的連結數量上限為 n-1,而非 n(n-1)/2,這是可管理的。
當然,這種設計需要院長有足夠的頻寬來處理訊息。這也是為什麼賁院長必須善用視訊會議、彈性工時、以及授權——這些都是增加「決策者頻寬」的機制。
八、為什麼這種領導風格稀有?
如果扁平化組織有這麼多優勢,為什麼它在現實中如此稀有?答案涉及多重因素:
(一)路徑依賴與制度慣性
大多數組織的層級結構是歷史累積的產物。每一層管理職位都意味著某人的既得利益——改變結構等於威脅這些人的地位。[35] 經濟學家 Douglass North 指出,制度變遷受到「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e)的約束:[36] 即使新制度更有效率,轉換成本與既得利益者的反對往往使變革難以發生。
(二)控制的誘惑
對許多領導者而言,層級結構提供了一種「控制的幻覺」。[37] 當資訊必須經過你才能向上傳遞,你會覺得自己掌握了局面。扁平化組織要求領導者放棄這種控制感,信任團隊成員的判斷——這需要相當的心理安全感(領導者自己的心理安全感)。
(三)短期主義
扁平化組織的許多效益——心理安全感、員工忠誠度、創新能力——是長期累積的結果。[38] 在短期績效壓力下,許多領導者會選擇「看起來」有效的層級控制,而非「實際上」有效但需要時間發酵的扁平結構。這是一種「雙曲貼現」(Hyperbolic Discounting)[39] 的認知偏誤:過度看重近期收益,低估遠期收益。
(四)雙元性組織的挑戰
組織理論學者 Charles O'Reilly 與 Michael Tushman 提出「雙元性組織」(Ambidextrous Organization)的概念:[40] 組織需要同時進行「探索」(Exploration,發現新機會)與「開發」(Exploitation,優化現有業務)。扁平化結構有利於探索,但可能不利於需要標準化流程的開發任務。成功的領導者需要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這需要高度的組織設計能力。
九、領導啟示:可操作的原則
從賁院長的領導實踐中,我提煉出以下可操作的原則:
- 建立直接溝通管道——讓組織成員知道他們可以越過層級直接找你,但要有明確的使用時機與方式。這不是要跳過中層管理,而是要確保重要訊息不會被過濾掉。
- 用人事決策傳遞價值信號——如果你聲稱「重視能力而非資歷」,就要有勇氣提拔年輕人。一個具體的人事安排比一百次口頭宣示更有說服力。
- 投資於溝通基礎設施——在你需要它之前就開始使用遠距協作工具。等到危機發生才學習,往往為時已晚。
- 衡量產出而非投入——如果你關心的是結果,就不要花精力監控員工的工作時數或地點。信任是一種激勵機制。
- 展示服務而非權力——當你調整自己的時間來配合團隊需求(而非相反),你就是在用行動示範什麼是僕人式領導。
- 對異議做出建設性回應——當有人提出不同意見時,把它當作禮物而非威脅。即使你不同意,也要說明原因。這會鼓勵更多人發聲。
十、結語:領導力作為組織設計
在 ZIBS 的四年,我學到最重要的一課是:領導力不只是個人魅力或決策能力,更是組織設計的藝術。賁院長的領導風格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是一套完整的系統——扁平化結構、績效導向的人事政策、敏捷的溝通工具、以結果為導向的工時安排、以及服務式的領導態度——這些元素相互強化,形成一個自我維持的良性循環。[41]
這種領導風格需要勇氣。放棄控制、信任年輕人、接受異議——每一步都需要領導者克服本能的防禦反應。[42] 這也許解釋了為什麼它如此稀有。但正是因為稀有,它才成為競爭優勢。在人才競爭日益激烈的今天,[43] 能夠吸引並留住優秀人才的組織文化,就是最重要的護城河。
我很幸運在職業生涯早期就遇到了這樣的領導者。賁院長對我的信任,不僅改變了我的職涯軌跡,也塑造了我對領導力的理解。[44] 如今,當我有機會帶領團隊時,我會問自己:我是否建立了讓每個人都願意發聲的環境?我是否用行動而非言語在傳遞價值?我是否把團隊的成功放在自己的舒適之前?
領導力的真正考驗不是你能做出什麼決策,而是你能設計出什麼樣的組織,讓每個人都能做出更好的決策。[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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