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當我接任浙江大學國際聯合商學院(ZIBS)MBA 主任暨金融碩士主任時,我給自己設下一個挑戰:在沒有預算、沒有既有人脈網絡、沒有「大牌」背書的情況下,打造一個具有全球影響力的演講平台。最終,我們成功邀請了兩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Robert Aumann(2005 年)與 Robert Wilson(2020 年)——以及數十位來自世界各地的企業領袖,累計觀眾逾三十萬人次。這不是奇蹟,而是對「多邊平台」邏輯的實踐。本文從平台經濟學、博弈論與創業理論的視角,剖析這場「無中生有」的資源動員過程。
一、起點:沒有資源是障礙,還是創意的起點?
傳統思維認為,要邀請諾貝爾獎得主演講,你需要三樣東西:充裕的預算(支付高額演講費與差旅費)、強大的人脈(能夠接觸到頂級學者)、以及機構聲譽(讓對方願意賞光)。這是一個典型的「蛋生雞、雞生蛋」困境:雖然學校支持這個方向,但在傳統認知下,沒有影響力就很難讓學校一開始願意投入大量資源;而沒有資源,也意味著難以找到優質講者。我雖然有劍橋的研究經歷,但與諾貝爾獎得主並無直接聯繫。
然而,這正是 Saras Sarasvathy 所說的「效果推理」(effectuation)思維的起點:不是問「我需要什麼資源來達成目標」,而是問「以我手上現有的資源,能創造什麼可能」。[1] Sarasvathy 研究了 27 位成功創業家的決策模式,發現他們不是先設定目標再尋找手段,而是從現有資源出發,在過程中發現機會、創造目標。這與傳統的「因果推理」(causation)形成鮮明對比。[2]
我們手上有什麼?一個新興商學院的平台、對知識傳播的熱情、以及願意嘗試新事物的團隊。這些看似微薄的資源,卻成為撬動整個計畫的起點。
二、核心洞見:創造多邊平台,讓每一方都獲益
解決資源匱乏的關鍵,在於將「單邊交易」重新框架為「多邊平台」。傳統模式是:我付錢,你演講——這是一個零和的雙邊交易。但如果我們能創造一個讓多方同時獲益的平台呢?
平台經濟學的核心概念是「多邊市場」(multi-sided markets)。Rochet 與 Tirole 在其開創性論文中指出,平台的價值來自於它能夠降低不同群體之間的交易成本,並創造正向的網絡效應。[3] Parker、Van Alstyne 與 Choudary 進一步指出,成功的平台不是「擁有」資源,而是「促成」資源的交換。[4]
我開始思考:誰是這個平台的潛在參與者?他們各自需要什麼?
- 諾貝爾獎得主與學術講者:他們不缺錢(大多數頂級學者的演講費其實捐給學校或慈善機構),他們缺的是「影響力的擴大」——如何讓自己的研究被更多人理解?
- 全球企業領袖:他們需要「知識傳播的平台」——與學術界對話、提升個人品牌、影響政策制定者。
- 媒體平台:他們需要「高品質內容」——能夠帶來流量、建立權威性。
- 專業主持人:他們需要「意義感」——參與有價值的知識傳播,而非只是商業活動。
- 學生與觀眾:他們需要「接觸頂級智慧」——這在傳統模式下是付費的奢侈品。
如果我能設計一個機制,讓每一方都同時滿足需求,這個平台就能自我運轉。
三、關鍵合作:鈦媒體與多方聯盟的形成
平台的第一個關鍵合作夥伴是鈦媒體(TMTPost)。鈦媒體是中國知名的科技與商業媒體平台,由資深媒體人趙何娟創辦,在科技、金融與創新領域擁有龐大的讀者群。我與鈦媒體創辦人商討合作:如果我們能夠邀請到頂級講者,鈦媒體是否願意提供媒體傳播支持?
這個提議對鈦媒體而言幾乎是「無本生意」——他們不需要支付任何費用,卻能獲得獨家的高品質內容。對講者而言,這意味著他們的演講將透過網路平台傳播給數萬名亞洲觀眾,學術影響力大幅擴大。這正是 Brandenburger 與 Nalebuff 所說的「價值網絡」(value net):合作創造價值,再進行分配。[5]
第二個關鍵合作夥伴是一位資深電視主持人朋友。她是專業的電視節目主持人,具有豐富的訪談經驗。當我邀請她主持這個系列時,她的反應出乎我意料:「這是有意義的事,我願意公益參與。」
她的選擇體現了 Marcel Mauss 所分析的「禮物經濟」(gift economy)邏輯。[6] 在市場經濟之外,人類社會始終存在另一種交換形式:禮物的給予不是為了獲得等價回報,而是為了建立社會關係、表達身份認同、以及實現自我價值。Akerlof 與 Kranton 的身份經濟學進一步指出,人們的行為不僅受到經濟誘因驅動,還受到「身份」與「意義」的驅動。[7] 對她而言,參與這個系列讓她得以實現「知識傳播者」的身份認同,這比任何酬勞都更有價值。
這些合作關係的形成,展現了 Coleman 所說的「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如何轉化為實際資源。[8] 我們沒有財務資本,但我們有信任、有關係、有共同的願景——這些社會資本可以動員物質資源無法達成的合作。
四、協調博弈:如何讓多方同時「跳」到新均衡
多邊平台面臨的核心挑戰是「雞生蛋、蛋生雞」問題(chicken-and-egg problem):講者願意來是因為有觀眾,但觀眾會來是因為有講者。[9] 這是一個典型的協調博弈(coordination game)結構。
協調博弈的特徵是存在多重均衡。假設有 N 個潛在參與者,每個人的收益取決於有多少其他人參與。用數學表達:
設參與者 i 的收益函數為 Ui(ai, n),其中 ai ∈ {參與, 不參與},n 為其他參與者的數量。
如果 Ui(參與, n) > Ui(不參與, n) 當且僅當 n > n*(臨界人數),
則存在兩個純策略納許均衡:
(1) 所有人都參與(高水準均衡)
(2) 所有人都不參與(低水準均衡)
問題在於:如何讓所有人同時「跳」到高水準均衡?Schelling 的「焦點」(focal point)理論提供了洞見:在協調博弈中,某些選項因為其「顯著性」而成為自然的協調點。[10]
我的策略是創造一個「焦點事件」——先確認一位諾貝爾獎得主的參與意向,然後以此為槓桿,吸引其他參與者。Robert Aumann 教授成為這個焦點。當我們宣布 Aumann 教授將參與時,其他講者的參與意願大幅提升(「如果連諾貝爾獎得主都來了,這一定是重要的活動」),媒體的報導意願也隨之增加,而觀眾的報名更是爆滿。
這種「級聯效應」(cascade effect)正是 Bikhchandani、Hirshleifer 與 Welch 所分析的資訊瀑布機制。[11] 當早期參與者(如 Aumann)做出選擇時,他們傳遞了關於活動品質的正面信號,後續參與者據此更新自己的信念,形成自我強化的循環。
五、網絡效應:交叉網絡外部性的數學模型
多邊平台的經濟學基礎是「交叉網絡效應」(cross-side network effects)。[12] 與傳統的單邊網絡效應(如電話網絡,用戶越多對每個用戶越有價值)不同,多邊平台的價值來自於不同群體之間的互動。
讓我們建構一個簡化的數學模型。假設平台有三邊:講者(S)、媒體(M)、觀眾(A)。
設 nS、nM、nA 分別為各邊的參與數量。
講者的效用:US = αSM · nM + αSA · nA - CS
(講者的價值來自於媒體曝光與觀眾數量,減去參與成本)
媒體的效用:UM = αMS · nS + αMA · nA - CM
(媒體的價值來自於講者品質與觀眾流量,減去報導成本)
觀眾的效用:UA = αAS · nS + αAM · nM - CA
(觀眾的價值來自於講者陣容與媒體報導,減去參與成本如時間)
在這個模型中,α 代表交叉網絡效應的強度,C 代表參與成本。平台設計者的目標是降低 C(例如,讓講者不需支付任何費用、讓媒體獲得現成內容),同時提高 α(例如,確保講者品質以提升觀眾價值)。
Armstrong 的研究指出,在多邊市場中,平台往往會對一邊「補貼」(甚至免費),以吸引另一邊付費。[13] 在我們的案例中,我們對所有參與者都「免費」——但這之所以可能,是因為我們創造了足夠大的 α(價值),讓 C(成本)相對不重要。
六、價值創造 vs 價值分配:合作競爭的框架
Brandenburger 與 Nalebuff 的「合作競爭」(co-opetition)理論提供了另一個分析框架。[14] 他們區分了「價值創造」與「價值分配」:在談判或競爭中,首先應該把餅做大(創造價值),然後才討論如何分餅(分配價值)。
傳統的「購買演講服務」模式是一個價值分配的遊戲:講者要求高額費用,主辦方試圖壓低價格,雙方在既有的餅上討價還價。但我們的平台模式是先創造新的價值:
- 對講者:將演講從「一次性活動」轉化為「持續的內容資產」,透過媒體傳播擴大影響力。
- 對媒體:獲得獨家高品質內容,無需支付製作成本。
- 對觀眾:免費接觸過去需要高額費用才能參與的知識活動。
- 對主持人:實現專業技能的公益價值,建立新的身份認同。
- 對學院:建立國際聲譽,吸引優秀學生與教師。
當總體價值增加時,每一方都可以獲得比單獨交易更多的收益——這就是「正和博弈」(positive-sum game)的本質。[15]
七、聲譽作為擔保:不完全契約下的信任機制
一個關鍵問題是:為什麼講者願意相信我們?畢竟,我們是一個新興學院,沒有過往記錄可以證明。
答案在於「聲譽作為擔保」(reputation as collateral)的機制。[16] 在不完全契約的情境下,當法律無法完全約束行為時,聲譽成為維繫合作的關鍵。我過去在劍橋大學的研究經歷、發表的學術著作、以及與國際學者的既有聯繫,構成了一種「聲譽資本」,降低了合作夥伴的風險感知。
Williamson 的交易成本經濟學指出,專屬性資產(asset specificity)會創造「套牢」風險。[17] 但當交易雙方都投入聲譽時,這種聲譽的專屬性反而成為合作的保障——因為任何一方違約都會損害自己的聲譽資本。我願意投入大量時間與精力籌備這個系列,本身就是一個「代價高昂的信號」(costly signal),傳達了我對這個計畫的承諾。[18]
八、拼湊創業:在資源限制中創新
Baker 與 Nelson 提出的「拼湊」(bricolage)概念,精準描述了我們的資源動員過程。[19] Bricolage 源自法語,原指用手邊現有材料進行修補或創作,在創業研究中指的是「從手邊現有資源中創造新價值」的能力。
Baker 與 Nelson 識別了 bricolage 的三個關鍵特徵:
- Making do(湊合著用):接受資源的限制,而非等待「完美」條件。
- Combination of resources at hand(組合手邊資源):將看似不相關的資源重新組合。
- Refusal to enact limitations(拒絕接受限制的定義):不把傳統定義的「資源不足」視為障礙。
在我們的案例中:我們沒有預算,所以重新定義了「支付」——用影響力、意義感與社會資本取代金錢;我們沒有人脈,所以從現有關係出發,一步步建立新連結;我們沒有機構聲譽,所以借用合作夥伴的聲譽作為背書。
這種「bootstrapping」(自力更生)的創業模式,在 Bhide 與 Winborg & Landstrom 的研究中都有詳細分析。[20][21] 關鍵不是擁有資源,而是能夠「動員」資源。
九、公共財與俱樂部財:知識傳播的經濟學
傳統的學術演講是一種「俱樂部財」(club goods)——具有排他性(只有付費者或受邀者可以參加),但具有非競爭性(一個人聽講不會減少另一個人聽講的機會)。[22]
我們的創新在於將知識從「俱樂部財」轉化為「公共財」(public goods)。透過網路直播與媒體傳播,演講內容變得既非排他、又非競爭——任何人都可以免費觀看,而觀眾人數的增加不會減少單一觀眾的收益。[23]
這種轉化之所以可能,是因為我們找到了替代的「收益模式」。對講者而言,公共傳播創造的影響力與聲譽,取代了演講費的價值;對媒體而言,流量與品牌效益取代了內容製作成本的考量。Ostrom 關於公共池塘資源的研究告訴我們,只要設計適當的治理機制,公共財是可以被有效提供的。[24]
十、聯盟形成的博弈論分析
多邊合作的形成可以用「聯盟博弈」(coalition game)來分析。[25] 在聯盟博弈中,不同的參與者可以形成不同的聯盟,而每個聯盟創造的價值取決於其成員組合。
Shapley 值提供了一個公平分配聯盟收益的方案:每個參與者應該獲得的收益,等於其對所有可能聯盟的「邊際貢獻」的加權平均。[26]
Shapley 值的公式為:
φi(v) = ΣS⊆N\{i} [|S|!(|N|-|S|-1)!/|N|!] · [v(S∪{i}) - v(S)]
其中 v(S) 是聯盟 S 創造的價值,v(S∪{i}) - v(S) 是參與者 i 對聯盟 S 的邊際貢獻。
在我們的案例中,諾貝爾獎得主的邊際貢獻極高(他們的參與大幅提升了整個活動的價值),但他們並沒有獲得相應的金錢回報——因為他們獲得的是另一種形式的「價值」:影響力、意義感、以及社會貢獻的滿足。這種非金錢的「支付」機制,正是平台得以運作的關鍵。
十一、禮物經濟與志工精神
一位資深電視主持人朋友的公益參與,體現了一種超越市場邏輯的交換機制。Mauss 在其經典著作《禮物》中指出,禮物交換不是經濟學意義上的「交易」,而是社會性的「義務」——接受禮物者有回報的義務,但這種回報往往是延遲的、非對等的、甚至是非物質的。[27]
這位朋友的「禮物」是她的專業技能與時間。作為資深主持人,她的市場價值不菲,但她選擇將這些資源無償投入到知識傳播的公益事業中。這種選擇可以從幾個理論框架來理解:
首先,從身份經濟學的角度,[28] 她的選擇強化了她作為「知識傳播者」而非單純「商業主持人」的身份認同。這種身份帶來的「效用」(utility)可能超過金錢報酬。
其次,從社會資本的角度,[29] 她的公益參與建立了與學術界、媒體界的新連結,這些社會資本可能在未來帶來意想不到的機會。
第三,從「溫暖輝光」(warm glow)理論的角度,[30] 人們從給予行為本身獲得滿足感——Andreoni 的研究表明,這種內在動機可以解釋大量的利他行為。
這些專業人士的無償付出,是整個生態系成功的關鍵支柱。如果每一個環節都要求市場價格的補償,這個平台根本不可能啟動。正是這些「禮物」——時間、技能、關係——填補了財務資源的缺口。
十二、實踐啟示:六個可操作的原則
從這場「無中生有」的實踐中,我提煉出六個可操作的原則:
- 重新定義「資源」:資源不只是金錢。社會資本、聲譽、關係、技能、時間——這些都可以被動員、交換、創造價值。
- 找到每一方的「真正需求」:諾貝爾獎得主需要影響力,媒體需要內容,主持人需要意義感,觀眾需要知識。找到這些需求,就找到了合作的可能。
- 先創造價值,再談分配:不要一開始就討論「你要多少錢」,而是先設計一個讓所有人都獲益的機制。當餅夠大時,分配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 建立「焦點」以解決協調問題:在多邊協調中,需要一個顯著的起點。找到第一個關鍵參與者(如諾貝爾獎得主),以此為槓桿撬動其他參與者。
- 投資於聲譽:在資源匱乏時,聲譽是最好的擔保。過往的成就、既有的關係、展現的承諾——這些都能降低合作夥伴的風險感知。
- 珍惜公益參與者:每一個願意無償付出的人,都是生態系的關鍵支柱。他們提供的「禮物」是金錢無法購買的。
十三、結語:沒有資源,也許正是最好的起點
回顧這段經歷,我深刻體會到:沒有資源不是障礙,而是創意的起點。正是因為沒有預算,我們才被迫思考「價值」的真正本質;正是因為沒有人脈,我們才努力創造讓所有人都獲益的機制;正是因為沒有聲譽,我們才格外珍惜每一次合作的機會。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Robert Aumann 教授在我們的對話中曾說:「經濟學的核心是誘因。」[31] 這句話至今迴盪在我腦海。我們的成功不是因為說服了任何人「犧牲」——而是因為找到了讓每一方都「獲益」的誘因結構。
這正是多邊平台的魔力:當設計得當時,它不是一個零和遊戲,而是一個讓所有參與者都變得更好的正和生態系。無論是學術研究、商業創業、還是公共政策,這個洞見都具有深遠的啟發意義。
最後,我要特別感謝所有讓這一切成為可能的合作者:鈦媒體團隊的媒體支持、專業主持人朋友的傾力支持、兩位諾貝爾獎得主的知識分享、數十位企業領袖的熱情參與,以及數十萬觀眾的熱烈迴響。這不是一個人的成就,而是一個生態系共同創造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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