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在任何一座國際機場,你會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奇異的熟悉之中:同樣的免稅店品牌、同樣的連鎖咖啡廳、同樣的玻璃帷幕與不鏽鋼設計。走出機場,進入市中心,這種熟悉感並未消退——星巴克、Zara、Apple Store、無印良品,從東京到杜拜,從上海到倫敦,全球城市的商業街區彷彿複製貼上。這不是錯覺,而是過去五十年來最深刻的空間變革:城市正在失去它們的獨特性。這種現象有一個名字——「地方感的消亡」(the death of place)。

一、非地方:當「任何地方」變成「無處」

1992 年,法國人類學家 Marc Augé 提出了一個影響深遠的概念:非地方(non-places)。[1] Augé 指出,現代社會正在生產一種全新的空間類型——機場、高速公路休息站、連鎖酒店、大型購物中心——這些空間不具備傳統「地方」所擁有的三種特質:認同(identity)、關係(relation)、歷史(history)。

在傳統的「地方」(anthropological places)中,空間與身份緊密相連:你是「台北人」、「京都人」、「巴黎人」,這些標籤不只是地理座標,更是文化認同的核心。但在「非地方」中,人們以匿名的方式存在——你是「旅客」、「消費者」、「用戶」,而非具有歷史與社會關係的完整個人。[2]

Augé 的洞見在於:現代性的特徵,正是「非地方」的無限擴張。這種擴張不僅發生在機場和高速公路,更滲透進城市的核心——當城市的商業街區被連鎖品牌填滿,當歷史街區被改造成「主題公園」,整座城市都在「非地方化」。

「如果一個地方可以被定義為具有認同、關係與歷史的空間,那麼不具備這些特質的空間就是非地方。」

——Marc Augé《非地方:超現代性人類學導論》

二、星巴克化:連鎖品牌如何殖民城市

如果要為城市同質化選一個象徵,星巴克(Starbucks)無疑是最佳候選。截至 2024 年,星巴克在全球擁有超過 38,000 家門店,遍布 86 個國家。[3] 但星巴克不只是一家咖啡連鎖店——它代表了一種空間生產模式,社會學家將其稱為「星巴克化」(Starbuckization)。[4]

星巴克化的核心邏輯可以追溯到社會學家 George Ritzer 更早提出的「麥當勞化」(McDonaldization)理論。Ritzer 指出,麥當勞式的經營模式——效率、可計算性、可預測性、控制——正在滲透社會的各個領域。[5] 但星巴克比麥當勞更進一步:它不只賣咖啡,更賣「體驗」和「生活方式」。

這種「體驗經濟」的空間生產有幾個關鍵特徵:[6]

  • 標準化的「非標準化」:星巴克的店面設計看似各有特色(工業風、北歐風、在地風),但這些「特色」本身是標準化的模組,由總部統一設計。
  • 在地符號的挪用:進入中國市場時,星巴克推出茶飲和月餅;在日本推出抹茶星冰樂。這種「在地化」並非對地方文化的尊重,而是將其轉化為可消費的符號。
  • 第三空間的殖民:星巴克自稱提供「第三空間」(third place)——家與辦公室之外的社交場所。但當這個「第三空間」是全球統一的連鎖品牌時,它實際上是在取代真正的在地社交空間。[7]

從經濟學的角度看,連鎖品牌的擴張遵循網絡效應與規模經濟的邏輯。當一個品牌建立起全球供應鏈和品牌認知後,邊際擴張成本極低,而消費者的「熟悉感」本身就成為競爭優勢——出差時選擇星巴克,不是因為它最好,而是因為它「可預期」。這種可預期性,正是同質化的經濟基礎。[8]

三、全球城市網絡:頂端的趨同

城市同質化並非均勻發生。社會學家 Saskia Sassen 的「全球城市」(global city)理論指出,某些城市——紐約、倫敦、東京——在全球經濟網絡中扮演著「指揮控制中心」的角色。[9] 這些城市之間的連結,往往比它們與各自國內其他城市的連結更緊密。

全球城市的崛起帶來了一個弔詭的結果:頂端城市彼此越來越像,卻與它們所在的國家越來越不同。上海的陸家嘴與紐約的曼哈頓,在天際線、建築風格、商業氛圍上高度相似;但上海與中國內陸城市的差距,可能比上海與紐約的差距更大。[10]

這種「垂直分化」(vertical differentiation)取代了傳統的「水平差異」(horizontal diversity)。過去,城市的獨特性來自地理、文化、歷史的獨特組合;現在,城市的差異主要體現在「全球化程度」這個單一維度上。城市不再是「不同的」,而是「或多或少全球化的」。[11]

從網絡理論的視角看,全球城市網絡呈現出「小世界」(small world)特徵:頂端城市高度連結,形成一個緊密的「核心」;邊緣城市則被排除在網絡之外。這種結構強化了核心城市的同質化——它們必須「看起來」像全球城市,才能維持其網絡地位。[12]

四、仕紳化:誰的城市更新?

城市同質化的另一個關鍵機制是仕紳化(gentrification)——中產階級進入工人階級社區,導致租金上漲、原住民被迫遷離、社區文化被替換的過程。[13]

仕紳化的經典劇本幾乎在全球各地重演:藝術家首先進入廉價的舊工業區,帶來「波西米亞」氛圍;咖啡館和畫廊跟進;房地產開發商看到「潛力」,開始投資改建;租金上漲,原住民和藝術家被驅離;最後,進入的是連鎖品牌和高端公寓。從紐約的布魯克林到倫敦的肖爾迪奇,從柏林的克羅伊茨貝格到上海的田子坊,這個劇本一再重演。[14]

仕紳化的結果是雙重的同質化:階級的同質化(只有負擔得起高租金的人能留下)與文化的同質化(獨立商店被連鎖品牌取代)。社會學家 Sharon Zukin 稱之為「真實性的喪失」(loss of authenticity)——諷刺的是,仕紳化往往以「保護真實性」為名義進行。[15]

更深層的問題是:誰有權定義「城市更新」?在大多數案例中,更新的受益者是資本和中產階級,而非原住民。這種「創造性破壞」(creative destruction)以「進步」和「發展」為名義,實際上是一種空間的階級戰爭。[16]

五、建築的全球語言:玻璃、鋼鐵、混凝土

如果城市是文本,建築就是字母。而當代建築的「字母表」正在急劇縮減。建築評論家 Deyan Sudjic 指出,全球城市的天際線正在被「玻璃帷幕大樓」這個單一類型所主導。[17]

這種同質化有其物質基礎。現代建築技術的全球化意味著,從上海到杜拜的摩天大樓都使用相同的結構系統、相同的立面材料、相同的空調技術。當建築的「硬體」標準化後,「軟體」(風格)的差異化空間也隨之縮小。[18]

更根本的原因是建築生產的全球化。少數「明星建築師」(starchitects)——Zaha Hadid、Frank Gehry、Norman Foster——為全球城市設計地標建築。這些建築師的「簽名風格」(signature style)成為城市追逐的目標,結果是全球城市都在競相擁有「Zaha Hadid 風格」或「Frank Gehry 風格」的建築,而非發展在地的建築語言。[19]

建築史學家 Kenneth Frampton 早在 1983 年就提出「批判性地域主義」(Critical Regionalism)的概念,呼籲建築應該抵抗國際風格的霸權,重新連結地方的地形、氣候、光線、材料。[20] 但四十年後,這個呼籲似乎比以往更為迫切——也更為邊緣。

六、旅遊的悖論:尋找差異,製造相同

旅遊業是城市同質化最弔詭的推動力。表面上,旅遊是對「差異」的追求——人們旅行是為了體驗不同的文化、風景、生活方式。但旅遊業的產業邏輯卻導向相反的結果。[21]

社會學家 John Urry 的「遊客凝視」(tourist gaze)理論指出,旅遊不是對現實的被動觀察,而是一種主動的「建構」。遊客帶著預設的期待來到目的地,而目的地則被改造以符合這些期待。[22] 結果是一種自我實現的預言:遊客期待看到「傳統」,於是在地社區表演「傳統」;這種表演被遊客認定為「真實」,進一步強化了期待。

更嚴重的問題是「過度旅遊」(overtourism)導致的「威尼斯化」(Venetianization)。當一座城市的經濟過度依賴旅遊業,它的空間配置會被旅遊需求所重塑:住宅變成 Airbnb、雜貨店變成紀念品店、在地餐廳變成「國際美食」。最終,城市變成了自己的主題公園——一個關於「過去」的博物館,卻失去了「現在」的生命力。[23]

威尼斯、巴塞隆納、阿姆斯特丹、京都——這些城市都在與過度旅遊搏鬥。但弔詭的是,它們的「獨特性」正是吸引遊客的原因,而遊客的湧入又正在摧毀這種獨特性。這是一種「共有地悲劇」的空間版本:每個遊客都想體驗「真實」,但所有遊客加在一起卻摧毀了「真實」。[24]

七、數位空間:同質化的加速器

Instagram 時代的旅遊將同質化推向新的高度。當每個景點都被壓縮成一張「打卡照」,城市之間的差異被簡化為濾鏡的選擇。[25]

更深層的影響是「Instagram 審美」(Instagram aesthetic)對實體空間的反向塑造。餐廳、咖啡館、酒店的設計越來越以「上鏡」為導向——粉色牆壁、霓虹燈標語、幾何圖案地磚。這種審美的全球傳播導致了一種新的同質化:無論在首爾、墨爾本還是布宜諾斯艾利斯,「網紅咖啡廳」看起來都一樣。[26]

Google Maps 和 Yelp 等平台則改變了我們發現城市的方式。演算法推薦將使用者導向「熱門」地點,形成正反饋循環:越多人去,評分越高;評分越高,越多人去。結果是少數地點被過度使用,而城市的其他部分被忽略。這種「長尾」(long tail)理論的反面,意味著城市體驗的極度集中。[27]

八、抵抗與替代:地方感的重建

同質化不是沒有抵抗。在全球各地,社區組織、城市規劃者、社會運動者正在探索替代路徑。[28]

1. 社區土地信託(Community Land Trust):這種模式將土地從市場中抽離,由社區集體持有,防止投機性開發。從美國的波士頓到英國的利物浦,社區土地信託正在成為對抗仕紳化的工具。[29]

2. 「慢城」運動(Cittaslow):源自義大利的慢城運動強調保護在地食物、傳統工藝、社區空間,抵抗「快餐化」的生活方式。目前全球已有超過 280 座城市加入慢城網絡。[30]

3. 戰術性都市主義(Tactical Urbanism):這種由下而上的城市介入——臨時公園、游擊園藝、街道家具——以低成本、高靈活性的方式重新定義公共空間,挑戰由上而下的規劃霸權。[31]

4. 本地優先經濟(Local First Economics):鼓勵消費者選擇在地商店而非連鎖品牌,將經濟循環留在社區內。研究顯示,在獨立商店消費的每一元,有 48% 會留在當地經濟中,而連鎖店只有 14%。[32]

九、經濟學的反思:效率與多樣性的權衡

從經濟學的角度看,城市同質化反映了效率與多樣性之間的深層張力。連鎖品牌的擴張是市場競爭的自然結果:規模經濟降低成本,標準化提高可預期性,品牌認知減少搜尋成本。[33]

但這種效率的追求可能導致「系統性風險」。生態學告訴我們,生物多樣性是生態系統韌性的基礎;同理,城市的文化多樣性也是社會韌性的基礎。當所有城市都採用相同的經濟模式、相同的空間配置、相同的生活方式,整個系統對外部衝擊的脆弱性也隨之增加。[34]

經濟學家 Tyler Cowen 提出了一個挑釁性的觀點:全球化確實導致了「地方之間」的同質化,但同時也增加了「每個地方內部」的多樣性。[35] 紐約和東京可能越來越像,但今天的紐約和東京內部,都比五十年前更加多元。這種「跨地方同質、地方內異質」的模式,是全球化的弔詭遺產。

結語:重新發明地方

本文的分析或許給人一種悲觀的印象——同質化是不可逆的趨勢,地方感的消亡是現代性的必然代價。但我想以一個不同的視角作結。[36]

人類學家 Arjun Appadurai 指出,全球化不是單向的「同質化」,而是一種複雜的「文化流動」(cultural flows)。在這個過程中,地方文化不是被動地被取代,而是主動地與全球力量互動、協商、重組。[37] 即使在最「全球化」的城市,人們仍然在創造新的地方認同——只是這些認同不再是「傳統」的,而是混雜的、流動的、多重的。

或許問題不是「如何保存地方感」,而是「如何在全球化的條件下重新發明地方感」。這需要我們超越懷舊的「保存」思維,承認地方從來就不是靜態的本質,而是持續生成的過程。[38]

下次當你走在某座城市的街頭,看到熟悉的星巴克和無印良品,不妨也留意那些縫隙中的異質性——街角的獨立書店、巷弄裡的傳統市場、牆上的塗鴉、空氣中的在地氣味。地方感沒有消亡,只是需要更用心去發現。

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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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Augé (1995), Chapter 3: "From Places to Non-Pla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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