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生產模式的歷史,是一部「通才」與「專才」之間反覆擺盪的史詩。從狩獵採集時代每個人必須身兼多職以求生存,到農業社會的世襲行業(鐵匠、木匠、釀酒師),再到工業革命將專業分工推向極致——流水線上的工人一輩子只負責擰同一顆螺絲。然而,當生成式人工智慧讓一個人可以在幾小時內完成過去需要整個團隊數週才能完成的工作,我們似乎正目睹歷史的「倒轉」:從極端專業化,重新走向某種形式的「通才回歸」。
這不是倒退,而是新的均衡。理解這個鐘擺運動的邏輯,需要我們回到經濟學的第一性原理:分工的程度取決於「協調成本」與「專業化收益」之間的權衡。當協調成本下降——無論是因為通訊技術的進步、標準化的普及,還是人工智慧的賦能——專業化的最適程度也會隨之改變。
一、分工的經濟學基礎:從亞當斯密到科斯
1776 年,亞當·斯密在《國富論》開篇就以製針工廠的著名案例,奠定了分工理論的基石。他觀察到,十個工人如果各自獨立完成整根針的製作,一天最多只能生產二十根;但如果將製針過程分解為十八道工序,每人專責一項,同樣的十人一天可以生產四萬八千根針——生產力提升了數千倍。[1]
斯密將分工的優勢歸結為三個因素:第一,專業化使工人的技藝更加純熟(學習曲線效應);第二,減少了工作轉換的時間損失;第三,專業化催生了專用機械的發明。[2] 這個觀察如此深刻,以至於兩百五十年後的今天,它仍然是理解生產組織的起點。
然而,斯密也指出了一個關鍵的限制條件:「分工受市場範圍的限制。」[3] 一個偏遠的小村莊無法養活一個專職的製針匠,因為需求太小;只有當市場足夠大時,極端的專業化才有經濟意義。這個洞見預示了後來 Stigler 的「斯密定理」(Smithian theorem):隨著市場擴大,企業會將某些功能外包給專業供應商,從而實現更深度的垂直分工。[4]
為什麼分工提高生產力?學習曲線與專業化
分工之所以提高生產力,最直觀的解釋是「學習曲線」(learning curve)。當一個人反覆執行同一項任務,他會越來越熟練,單位產出所需的時間和成本會持續下降。Wright(1936)在研究航空器製造時首次量化了這個現象:每當累積產量翻倍,單位成本下降約 20%。[5] 這個發現後來被稱為「經驗曲線」(experience curve),成為理解規模經濟的核心概念。
從經濟學的角度,專業化的好處可以用一個簡單的模型來理解。假設一個人可以將時間分配給 n 種任務,每種任務的產出函數為 f(t),其中 t 是投入的時間。如果 f(t) 呈現遞增的邊際報酬(至少在某個範圍內),那麼將所有時間集中於一項任務,會比平均分配給多項任務產生更高的總產出。[6]
科斯的交易成本理論:為什麼企業存在?
如果分工如此有益,為什麼不是所有生產都通過市場進行?為什麼會存在「企業」這種組織形式,讓許多不同的專業化活動在同一個屋簷下進行?
1937 年,羅納德·科斯(Ronald Coase)提出了一個革命性的答案:企業存在是因為「市場交易有成本」。[7] 在市場上進行交易需要付出搜尋、談判、監督、執行契約等成本。當這些「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s)高於在企業內部協調的成本時,將活動內部化就變得有利。企業的邊界——什麼自己做、什麼外包——取決於兩種成本的比較。
科斯的洞見可以用數學表達。令 CM 代表通過市場進行某項交易的成本,CF 代表在企業內部協調的成本。企業會選擇內部化當且僅當:
CM > CF
隨著企業擴大,內部協調成本會因為官僚化、資訊不對稱、誘因扭曲等因素而上升。因此,企業存在一個最適規模,在這個規模上,邊際內部化的成本等於邊際市場交易的成本。[8]
威廉森的資產專屬性
奧利弗·威廉森(Oliver Williamson)進一步深化了科斯的框架,引入「資產專屬性」(asset specificity)的概念。[9] 當一項投資只對特定交易夥伴有價值(例如,為某特定客戶開發的專用模具),交易雙方就會面臨「套牢」(hold-up)問題:一旦投資完成,對方可以利用你的依賴性來重新談判條件。這種事後的機會主義行為會使事前的投資不足。
威廉森論證,當資產專屬性高時,市場交易的成本會顯著上升(因為需要複雜的契約來防範機會主義),企業因此傾向於將相關活動內部化。這解釋了為什麼高度整合的大型企業往往出現在需要大量專用資產的產業(如汽車製造),而資產通用性高的產業(如服裝加工)則傾向於外包和市場協調。[10]
規模經濟 vs 範疇經濟
分工的經濟學還涉及兩個相關但不同的概念:規模經濟(economies of scale)和範疇經濟(economies of scope)。規模經濟指的是單一產品的產量增加時,平均成本下降;這支持專業化。範疇經濟指的是同時生產多種產品比分開生產成本更低(因為共用某些資源);這支持多元化。[11]
企業的最適策略取決於哪種效應更強。在工業時代,規模經濟通常佔主導,大型專業化工廠成為常態。但在知識經濟時代,範疇經濟變得更重要——一個掌握多種技能的人或團隊,可以更靈活地回應多變的市場需求。
二、技術變遷與生產組織:從蒸汽機到人工智慧
技術變遷如何改變分工的最適程度?這需要我們理解技術與任務之間的複雜互動。
熊彼得的創造性破壞
約瑟夫·熊彼得(Joseph Schumpeter)在 1942 年提出「創造性破壞」(creative destruction)的概念:資本主義的本質是不斷的創新和變革,新技術、新產品、新組織形式會摧毀舊的均衡,創造新的均衡。[12] 這個過程不是漸進的,而是斷裂式的——新舊典範之間存在質的差異,而非僅僅是量的變化。
從分工的角度看,每一次重大技術革命都重新定義了「專業化」的意義。農業革命使定居成為可能,催生了最早的專業分工(農夫、工匠、祭司)。工業革命將分工推向前所未有的精細程度。數位革命開始模糊某些專業邊界。生成式 AI 革命可能再次重塑這個格局。
通用目的技術(GPT)理論
經濟史學家 Bresnahan 和 Trajtenberg(1995)提出「通用目的技術」(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y, GPT)的概念來解釋某些技術為何具有變革性的影響。[13] GPT 的三個特徵是:(1) 廣泛適用於多種部門和用途;(2) 具有持續改進的潛力;(3) 與互補性創新具有強烈的協同效應。
歷史上的 GPT 包括蒸汽機、電力、內燃機、電腦、網際網路。每一項 GPT 的出現都會引發生產組織的重大調整:電力使工廠可以從「軸帶傳動」的集中式佈局轉向更靈活的分散式佈局;電腦使資訊處理可以自動化;網際網路使全球協作成為可能。[14]
人工智慧被廣泛認為是下一個 GPT。[15] 與之前的 GPT 不同,AI 的獨特之處在於它可以執行認知任務——這是以前只有人類可以做的事。這意味著 AI 對分工的影響可能比之前的技術更加深遠:它不僅改變人類做什麼任務,還改變人類是否需要做某些任務。
技術與任務:Autor-Levy-Murnane 框架
David Autor、Frank Levy 和 Richard Murnane 在 2003 年提出了一個影響深遠的分析框架:將工作分解為「任務」(tasks),並根據任務的性質預測技術的影響。[16] 他們區分了四類任務:
- 例行認知任務(Routine cognitive):如記帳、資料輸入——容易被電腦取代
- 例行手工任務(Routine manual):如組裝線工作——容易被機器人取代
- 非例行認知任務(Non-routine cognitive):如分析、創意——難以自動化
- 非例行手工任務(Non-routine manual):如清潔、護理——需要靈活性,難以自動化
這個框架解釋了過去三十年的「就業極化」(job polarization)現象:中等技能的例行性工作大量消失,高技能的認知工作和低技能的服務工作同時增加。[17] 然而,生成式 AI 的出現正在改變這個圖景——它開始能夠執行某些非例行認知任務(如寫作、編程、設計),這是之前的自動化技術無法觸及的領域。[18]
技能偏向技術變遷(SBTC)
「技能偏向技術變遷」(Skill-Biased Technical Change, SBTC)假說認為,技術進步傾向於提高高技能勞工的相對生產力,從而擴大技能溢價和工資不平等。[19] 這個假說成功解釋了 1980 年代以來美國工資不平等的擴大。
然而,近年來學者開始質疑 SBTC 的普遍性。Acemoglu 和 Restrepo(2018)指出,技術對勞動市場的影響取決於「取代效應」(displacement effect)和「生產力效應」(productivity effect)的相對大小。[20] 如果新技術主要創造新的任務讓人類執行(而非僅僅取代舊任務),那麼技術進步可以是勞動力友善的。
三、生產組織的歷史演變:五個階段
讓我們以更長的歷史視角,追溯人類生產組織的演變軌跡。
第一階段:狩獵採集時代的通才生存
在長達數十萬年的狩獵採集時代,人類以小型遊群(band)為單位生活,每個成年人都必須掌握多種生存技能:追蹤獵物、製作工具、辨識可食植物、照顧孩童。Gary Becker 的「家庭生產理論」(household production theory)為理解這種早期的生產組織提供了框架:家庭是最基本的生產單位,成員之間的分工主要基於比較優勢和生物學差異。[21]
這個時代的「通才」是生存的必需,而非選擇的結果。市場幾乎不存在,交易成本極高(需要信任、語言、物理接近),專業化的收益無法變現。用科斯的框架來說,這是一個「企業」(家庭)極度主導、「市場」幾乎不存在的世界。
第二階段:農業社會的世襲行業
農業革命(約一萬年前)帶來了第一次分工的深化。定居生活使得專業化成為可能:當你知道你的鄰居明天還會在那裡,你就可以專注於一項技能,並用產出與他人交換。世襲的行業系統由此誕生——鐵匠的兒子當鐵匠,木匠的女兒嫁給木匠。
Epstein(1998)在對中世紀行會的研究中指出,世襲制度有其經濟理性:它降低了人力資本投資的風險。[22] 學習一門手藝需要多年的時間,如果這項投資可能因為職業轉換而喪失,人們就會投資不足。世襲制度「鎖定」了職業選擇,使長期的人力資本投資有利可圖。
然而,Ogilvie(2019)也指出了行會制度的陰暗面:它限制競爭、阻礙創新、保護在位者的利益。[23] 行會是一種「尋租」(rent-seeking)制度,通過人為的進入障礙來維持超額利潤。這解釋了為什麼行會制度最終會被更具競爭性的工廠制度所取代。
第三階段:工業革命與極端分工
工業革命將專業分工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極致。Stephen Marglin(1974)在一篇經典論文中提問:「老闆做什麼?」[24] 他論證,工廠制度的興起不僅是因為技術效率,更是因為它讓資本家能夠更有效地控制勞動過程,從工人身上榨取更多剩餘價值。
David Landes(1969)則強調了技術因素的重要性。[25] 新的動力來源(蒸汽機、水力)和機械設備需要集中生產才能發揮效率。工人必須來到機器所在的地方(工廠),而非像以前那樣在家工作。這種物理集中為更精細的分工創造了條件。
案例:英國工業革命——從家庭紡織到工廠
18 世紀的英國紡織業經歷了生產組織的劇烈轉型。在「外包制」(putting-out system)時代,商人將原料分發給農村家庭,家庭成員使用自己的工具進行紡織,再將成品賣回商人。這是一種分散的、家庭為基礎的生產方式。[26]
隨著珍妮紡紗機(1764)、水力紡紗機(1769)、騾機(1779)等發明的出現,生產逐漸集中到工廠。這些機器太大、太昂貴、太依賴動力來源,無法在家庭中使用。到 1820 年代,英國棉紡織業幾乎完全工廠化。[27]
這個轉型不僅是技術的,也是社會的。工人從「獨立的手藝人」變成「受薪的無產者」;工作節奏從「任務導向」變成「時間導向」;技能從「完整的」變成「破碎的」。E.P. Thompson(1967)在著名的〈時間、工作紀律與工業資本主義〉中記錄了這個痛苦的過渡。[28]
泰勒科學管理與福特主義
20 世紀初,弗雷德里克·泰勒(Frederick Taylor)將分工的邏輯推向極致。他的「科學管理」(scientific management)主張將每一項工作分解為最小的單元,用科學方法找出「最佳方式」,然後訓練工人嚴格按照標準執行。[29] 管理者壟斷了「思考」,工人只需要「執行」。
亨利·福特(Henry Ford)將泰勒的原則應用於汽車製造,創造了現代流水線(1913)。[30] 在福特的 Highland Park 工廠,Model T 的組裝被分解為 84 個工序,每個工人只負責一個極其專門的任務。這使得組裝一輛汽車的時間從 12 小時縮短到 93 分鐘。
案例:福特 T 型車——極端分工的巔峰
福特 T 型車是極端分工的典範案例。流水線上的工人被訓練成「活的零件」:每天重複數千次完全相同的動作。查理·卓別林在《摩登時代》(1936)中對此進行了深刻的諷刺——人變成了機器的附屬品。
這種極端分工有其代價。工人離職率極高(福特工廠一度高達 370%),工作滿意度極低,勞資衝突頻繁。[31] 福特以史無前例的 5 美元日薪來吸引工人,這既是效率工資(efficiency wage)的先驅,也反映了極端分工對人性的壓迫需要經濟補償。
第四階段:後福特主義與彈性專業化
1970 年代開始,福特主義的局限性逐漸顯現。消費者對標準化產品的需求飽和,開始追求多樣性和個性化。石油危機暴露了大規模生產對外部衝擊的脆弱性。日本的「精實生產」(lean production)模式展示了另一種可能。[32]
Piore 和 Sabel(1984)在《第二次工業分化》中提出「彈性專業化」(flexible specialization)的概念。[33] 他們論證,在某些條件下,由熟練工人組成的小型企業網絡可以比大型整合企業更具競爭力。義大利北部的產業區(如 Emilia-Romagna 的服裝和機械產業)成為這種模式的典範。
這標誌著分工鐘擺開始從極端專業化向回擺動。知識經濟的興起進一步強化了這個趨勢:在創意產業、軟體開發、專業服務等領域,跨領域的「T型人才」往往比狹窄的專家更有價值。[34]
案例:矽谷新創——小團隊做大事
矽谷的新創公司文化與福特主義形成鮮明對比。一個典型的早期新創團隊只有幾個人,每個人都需要身兼多職:工程師也做產品設計,創辦人也做銷售,設計師也寫程式碼。[35]
這種「通才」模式的興起有其結構性原因。首先,數位產品的邊際成本接近零,不需要大規模的物理生產設施。其次,網際網路使得分散協作成為可能,減少了物理集中的必要。第三,快速變化的技術環境使得專業化的「保鮮期」縮短,今天的專業技能可能明天就過時。[36]
當然,矽谷的成功新創最終也會專業化——隨著規模擴大,分工會自然加深。但關鍵的觀察是:在數位時代,達到「專業化臨界點」的規模比工業時代要大得多。一個五人團隊可以創造價值數十億美元的公司(如 Instagram 被收購時只有 13 名員工)。
第五階段:生成式 AI 時代——通才的回歸?
生成式人工智慧的出現正在進一步改變這個格局。當一個人可以用自然語言指揮 AI 完成程式編寫、圖像設計、文案撰寫、數據分析等任務時,過去需要由專業團隊執行的工作可以由「一人公司」完成。[37]
這是否意味著「通才的回歸」?某種程度上是的,但這是一種新型的通才——不是什麼都會的「萬能工匠」,而是善於整合、協調、指揮 AI 工具的「編排者」(orchestrator)。這種通才不需要親自掌握每一項專業技能,而是需要理解各項技能的本質,能夠提出正確的問題,評估 AI 產出的品質。[38]
用科斯和威廉森的框架來說,AI 大幅降低了「協調成本」——過去需要複雜的分工和管理層級才能完成的任務,現在可以由個人直接與 AI 協作完成。這意味著企業的最適邊界會縮小,更多的活動會發生在小型團隊甚至個人層面。
四、博弈論視角:分工作為均衡選擇
從博弈論的角度,分工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協調均衡」(coordination equilibrium)。[39] 當社會中的每個人都預期其他人會專業化時,自己也專業化就是最佳回應;反之,如果每個人都預期需要自給自足,那麼學習多種技能就是理性的。
專業化作為協調賽局
考慮一個簡化的模型:兩個人可以各自生產兩種產品(比如麵包和衣服),或者各自專門生產一種然後交易。如果專業化生產並交易的總產出高於自給自足,但交易需要雙方都專業化才能進行,那麼這就是一個協調賽局(coordination game),有兩個純策略納許均衡:(專業化, 專業化)和(自給自足, 自給自足)。[40]
哪個均衡會被選擇?這取決於歷史路徑、制度環境、信任水準等因素。市場制度、貨幣、契約法、社會信任——這些都是降低協調失敗風險的機制,使得「專業化均衡」更可能被達成和維持。
過度專業化的囚徒困境
分工也存在「走太遠」的風險。過度專業化可能導致脆弱性:當外部環境變化(如技術革命、市場結構改變)時,高度專業化的個人或企業可能發現自己的技能突然失去價值。
這可以用囚徒困境的框架來理解。[41] 假設每個人面對「深度專業化」和「保持彈性」兩種策略。深度專業化在當前環境下報酬更高,但如果環境改變,會遭受巨大損失。保持彈性報酬較低但更穩健。如果每個人都追求短期最優而深度專業化,整個系統可能變得脆弱——這是一種社會層面的「公地悲劇」。
知識作為公共財的博弈
分工與知識的生產和分享密切相關。知識具有公共財的特性:非競爭性(你用不影響我用)和非排他性(難以阻止他人使用)。這導致了典型的搭便車問題:如果其他人會分享知識,我為什麼要花成本去學習或研發?[42]
專業化可以被視為對這個問題的一種回應。當我專注於特定領域並深入鑽研,我就能提供他人無法輕易獲得的知識或服務,從而獲取報酬。但如果知識獲取的成本大幅下降(如通過 AI),這種「知識壟斷」的基礎就會動搖,專業化的誘因也會改變。
五、分工最適程度的數學模型
讓我們用一個簡單的數學模型來形式化分工的權衡。
假設一個經濟體中有 N 個個體,每個人可以選擇專注於 k 種任務(其中 1 ≤ k ≤ K,K 是總任務數)。每個人在每種任務上的生產力取決於他投入的時間和專注程度。令個人 i 在任務 j 上的產出為:
qij = f(tij) · g(1/ki)
其中 tij 是投入任務 j 的時間,f(·) 是學習曲線函數(遞增、凹),g(·) 是專注度收益函數(遞增),ki 是個人 i 從事的任務數量。
專業化的收益來自 g(1/k):當 k 減少(更專業化)時,每項任務的生產力提高。但專業化也有成本:如果需要 K 種產品才能滿足需求,專業化就需要交易。令交易成本為 C(k, τ),其中 τ 代表交易技術的效率。當 τ 提高(如通訊技術進步、AI 輔助協調),交易成本下降。
最適的專業化程度 k* 是以下優化問題的解:
maxk { 專業化收益 B(k) - 交易成本 C(k, τ) }
其中 B(k) 來自生產力的提升,C(k, τ) 來自需要與更多專業者交易來獲取完整的產品組合。
一階條件給出:
∂B/∂k = ∂C/∂k
當交易技術 τ 提高時,∂C/∂k 在每個 k 水準都下降,這意味著最適的 k* 會增加——即每個人應該從事更多種任務,而非更少。換言之,交易成本的下降會導致去專業化。[43]
這個模型解釋了為什麼生成式 AI 可能導致「通才回歸」:AI 大幅降低了個人獨立完成多種任務的成本(相當於降低了 C),這改變了最適的專業化程度。
交易成本與企業邊界的數學
科斯的企業邊界理論也可以用數學表達。令企業進行交易 i 的內部組織成本為 G(i),市場交易成本為 M(i)。企業會將交易內部化當且僅當 G(i) < M(i)。
假設內部組織成本隨著企業規模 S 而遞增(因為官僚化、協調困難):
G(i) = g0 + g1 · S
而市場交易成本取決於交易的複雜性和資產專屬性 A:
M(i) = m0 + m1 · A - m2 · τ
其中 τ 是交易技術的效率。
企業的最適規模 S* 由以下條件決定:在邊際上,內部化的成本等於市場交易的成本。當交易技術 τ 提高(如 AI 降低了搜尋、談判、監督的成本),M(i) 下降,企業的最適規模 S* 會縮小。[44]
這個分析預測,在 AI 時代,我們會看到更多的小型企業、更多的自由職業者、更多的「一人公司」——因為市場協調變得更便宜了。
六、核心洞見與未來啟示
分工的程度取決於「協調成本」vs「專業化收益」
本文的核心論點可以總結如下:分工不是一種固定的「好」或「壞」的安排,而是對特定環境的理性回應。最適的分工程度取決於兩個力量的平衡——專業化帶來的生產力收益,以及協調不同專業活動所需的成本。[45]
在人類歷史上,這兩個力量的相對大小不斷變化。當市場擴大、交易制度完善、通訊技術進步時,協調成本下降,專業化的最適程度上升。但當協調成本因為新技術(如 AI)而劇烈下降時,專業化的最適程度可能反而下降——因為個人可以更容易地「自己做」或直接與 AI 協作,而不需要複雜的人際分工。
這不是「倒退」,而是新的均衡
生成式 AI 時代的「通才回歸」不應被理解為歷史的倒退或效率的喪失。它是對新技術環境的適應,是一個新的均衡。在這個均衡中,人類的角色從「執行特定任務」轉向「定義問題、評估產出、做出判斷」——這些是 AI 目前仍然不擅長的「元認知」(metacognitive)任務。[46]
這並不意味著所有專業化都會消失。在需要深度人際互動、創意突破、倫理判斷的領域,人類專家仍然不可或缺。但專業化的形式會改變:從「我會做這件事,你不會」轉向「我在這個領域有更好的判斷力和創造力」。
對教育的啟示:T型人才與跨領域能力
如果上述分析正確,教育系統需要重新思考培養目標。過去強調的狹窄專業技能培訓可能越來越不適用;相反,我們需要培養具備以下特質的「T型人才」:[47]
- 廣泛的基礎知識(「T」的橫槓):能夠理解不同領域的基本概念和方法
- 至少一個深度專精領域(「T」的豎槓):作為身份認同和差異化的基礎
- 整合與協調能力:能夠將不同領域的知識和工具組合起來解決問題
- 與 AI 協作的能力:理解 AI 的能力與局限,能夠有效地「編排」AI 工具
- 終身學習的習慣與能力:因為專業知識的「保鮮期」會持續縮短
對勞動市場的啟示:中間技能空洞化
生成式 AI 對勞動市場的影響可能加劇已經存在的「就業極化」趨勢。[48] 過去,自動化主要取代例行性的中等技能工作。生成式 AI 開始進入非例行認知工作領域,但影響並不均勻:
- 低技能服務工作(如護理、清潔):需要物理存在和靈活性,相對不受 AI 影響
- 中等技能認知工作(如基礎寫作、簡單設計、常規編程):高度暴露於 AI 取代風險
- 高技能創意/判斷工作:AI 成為增強工具,但核心價值仍在人類
這意味著「中間地帶」會進一步空洞化。勞動者面臨的選擇是:要麼向上移動到 AI 難以取代的創意/判斷領域,要麼轉向需要物理存在的服務工作。這對教育政策、社會安全網、收入分配都有深遠的影響。[49]
歷史的鐘擺,新的均衡
站在 2026 年的此刻,我們正處於人類生產模式又一次重大轉折的起點。從狩獵採集時代的通才生存,到農業社會的世襲分工,到工業革命的極端專業化,再到知識經濟的彈性專業化,歷史的鐘擺從未停止擺動。
生成式 AI 正在把這個鐘擺推向一個新的位置。這不是簡單的「回到過去」,而是在新的技術基礎上達成新的均衡。在這個新均衡中,人類的角色不是被 AI 取代,而是與 AI 共同演化——從「做事的人」轉變為「定義問題、評估結果、做出判斷的人」。
理解這個轉變需要我們超越簡單的「技術決定論」或「人類中心論」,用更細緻的制度經濟學、博弈論和歷史比較的視角來分析。分工的程度不是由技術單獨決定的,而是取決於技術、制度、文化、誘因結構等多重因素的複雜互動。
對於個人、組織和社會,理解這個鐘擺運動的邏輯具有重要的實踐意義。它幫助我們預判未來的趨勢,做出更明智的教育投資、職業規劃和政策設計。最重要的是,它提醒我們:在快速變化的環境中,理解變化的底層邏輯,比追逐任何特定的技能或職業更加重要。[50]
References
- Smith, A. (1776). 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and Cause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 Book I, Chapter 1.
- Smith, A. (1776). The Wealth of Nations. Book I, Chapter 1, "Of the Division of Labour."
- Smith, A. (1776). The Wealth of Nations. Book I, Chapter 3, "That the Division of Labour is Limited by the Extent of the Market."
- Stigler, G. J. (1951). The division of labor is limited by the extent of the market.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59(3), 185–193. doi:10.1086/257075
- Wright, T. P. (1936). Factors affecting the cost of airplanes. Journal of the Aeronautical Sciences, 3(4), 122–128. doi:10.2514/8.155
- Becker, G. S., & Murphy, K. M. (1992). The division of labor, coordination costs, and knowledg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07(4), 1137–1160. doi:10.2307/2118383
- Coase, R. H. (1937). The nature of the firm. Economica, 4(16), 386–405. doi:10.1111/j.1468-0335.1937.tb00002.x
- Coase, R. H. (1960). 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3, 1–44. doi:10.1086/466560
- Williamson, O. E. (1979). Transaction-cost economics: The governance of contractual relations.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22(2), 233–261. doi:10.1086/466942
- Williamson, O. E. (1985). The Economic Institutions of Capitalism. New York: Free Press.
- Panzar, J. C., & Willig, R. D. (1981). Economies of scop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71(2), 268–272. JSTOR
- Schumpeter, J. A. (1942). Capitalism, Socialism and Democracy. New York: Harper & Brothers.
- Bresnahan, T. F., & Trajtenberg, M. (1995). 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ies: "Engines of growth?" Journal of Econometrics, 65(1), 83–108. doi:10.1016/0304-4076(94)01598-T
- David, P. A., & Wright, G. (2003). 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ies and surges in productivity: Historical reflections on the future of the ICT revolution. In P. A. David & M. Thomas (Eds.), The Economic Future in Historical Perspectiv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Brynjolfsson, E., Rock, D., & Syverson, C. (2021). The productivity J-curve: How intangibles complement 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ies. 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Macroeconomics, 13(1), 333–372. doi:10.1257/mac.20180386
- Autor, D. H., Levy, F., & Murnane, R. J. (2003). The skill content of recent technological change: An empirical exploration.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18(4), 1279–1333. doi:10.1162/003355303322552801
- Autor, D. H. (2015). Why are there still so many jobs? The history and future of workplace automation.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29(3), 3–30. doi:10.1257/jep.29.3.3
- Eloundou, T., Manning, S., Mishkin, P., & Rock, D. (2023). GPTs are GPTs: An early look at the labor market impact potential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arXiv preprint arXiv:2303.10130. arXiv
- Acemoglu, D. (2002). Technical change, inequality, and the labor market. 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 40(1), 7–72. doi:10.1257/jel.40.1.7
- Acemoglu, D., & Restrepo, P. (2018). The race between man and machine: Implications of technology for growth, factor shares, and employment.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08(6), 1488–1542. doi:10.1257/aer.20160696
- Becker, G. S. (1965). A theory of the allocation of time. Economic Journal, 75(299), 493–517. doi:10.2307/2228949
- Epstein, S. R. (1998). Craft guilds, apprenticeship, and technological change in preindustrial Europe.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58(3), 684–713. doi:10.1017/S0022050700021124
- Ogilvie, S. (2019). The European Guilds: An Economic Analysi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doi:10.2307/j.ctvc77hfg
- Marglin, S. A. (1974). What do bosses do? The origins and functions of hierarchy in capitalist production. Review of Radical Political Economics, 6(2), 60–112. doi:10.1177/048661347400600206
- Landes, D. S. (1969). The Unbound Prometheus: Technological Change and Industrial Development in Western Europe from 1750 to the Presen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Mantoux, P. (1961).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Harper & Row.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28)
- Allen, R. C. (2009). The British Industrial Revolution in Global Perspectiv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doi:10.1017/CBO9780511816680
- Thompson, E. P. (1967). Time, work-discipline, and industrial capitalism. Past & Present, 38, 56–97. doi:10.1093/past/38.1.56
- Taylor, F. W. (1911). The Principles of Scientific Management. New York: Harper & Brothers.
- Hounshell, D. A. (1984). From the American System to Mass Production, 1800–1932: The Development of Manufacturing Technology in the United States.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 Meyer, S. (1981). The Five Dollar Day: Labor Management and Social Control in the Ford Motor Company, 1908–1921. SUNY Press.
- Womack, J. P., Jones, D. T., & Roos, D. (1990). The Machine That Changed the World. New York: Free Press.
- Piore, M. J., & Sabel, C. F. (1984). The Second Industrial Divide: Possibilities for Prosperity. Basic Books.
- Brown, T. (2005). Strategy by design. Fast Company. FastCompany
- Ries, E. (2011). The Lean Startup: How Today's Entrepreneurs Use Continuous Innovation to Create Radically Successful Businesses. Crown Business.
- Rifkin, J. (2014). The Zero Marginal Cost Society: The Internet of Things, the Collaborative Commons, and the Eclipse of Capitalism. Palgrave Macmillan.
- Mollick, E. (2024). Co-Intelligence: Living and Working with AI. Portfolio.
- Agrawal, A., Gans, J., & Goldfarb, A. (2022). Power and Prediction: The Disruptive Economic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Press.
- Cooper, R. W. (1999). Coordination Games: Complementarities and Macroeconomic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doi:10.1017/CBO9780511609428
- Schelling, T. C. (1960). The Strategy of Conflict.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 Axelrod, R. (1984). The Evolution of Cooperation. Basic Books.
- Romer, P. M. (1990). Endogenous technological change.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98(5, Part 2), S71–S102. doi:10.1086/261725
- Yang, X., & Ng, Y.-K. (1993). Specialization and Economic Organization: A New Classical Microeconomic Framework. Elsevier.
- Malone, T. W., Yates, J., & Benjamin, R. I. (1987). Electronic markets and electronic hierarchies.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 30(6), 484–497. doi:10.1145/214762.214766
- North, D. C. (1990). Institutions, Institutional Change and Economic Performanc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doi:10.1017/CBO9780511808678
- Daugherty, P. R., & Wilson, H. J. (2018). Human + Machine: Reimagining Work in the Age of AI.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Press.
- Hansen, M. T., & von Oetinger, B. (2001). Introducing T-shaped managers: Knowledge management's next generation.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79(3), 106–116. HBR
- Autor, D. H., & Dorn, D. (2013). The growth of low-skill service jobs and the polarization of the US labor market.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03(5), 1553–1597. doi:10.1257/aer.103.5.1553
- Korinek, A., & Stiglitz, J. E. (2021).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lobalization, and strategies for economic development. NBER Working Paper No. 28453. doi:10.3386/w28453
- Goldin, C., & Katz, L. F. (2008). The Race between Education and Technolog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