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指甲蓋大小的晶片,正在重新劃定二十一世紀的地緣政治版圖。當美國以《晶片與科學法案》(CHIPS and Science Act)投入 527 億美元重建本土半導體製造能力、中國以舉國體制推動晶片自主化、歐盟以《歐洲晶片法》(European Chips Act)劍指 20% 的全球產能目標時,半導體已從一個高度專業的產業議題,升級為國家安全、經濟主權與外交博弈的核心變數。而台灣——這座掌握全球九成以上先進製程產能的島嶼——身處這場博弈的正中心。在我過去於劍橋大學從事國際政策研究、為世界銀行與聯合國主持跨國監管研究、以及目前帶領超智諮詢進行 AI 軟體開發的經歷中,我深刻體認到:半導體地緣政治不僅僅是晶片的問題,它折射出二十一世紀國際秩序重組的根本邏輯——技術即權力、供應鏈即戰略、標準即規則。

一、半導體為何成為地緣政治的核心變數

半導體之所以從一個產業議題升級為地緣政治的核心變數,根本原因在於三個結構性因素的交匯:技術的不可替代性、供應鏈的極端集中,以及軍事與經濟的雙重戰略意義。

第一,技術的不可替代性。半導體是數位文明的基石——從智慧型手機、電動車、雲端運算到人工智慧,幾乎所有關鍵技術都建立在晶片之上。但與石油不同的是,半導體不是天然資源,而是人類工程能力的巔峰結晶。一座先進晶圓廠的建設需要數百億美元的投資、數千名頂尖工程師、數百種精密設備的協同運作,以及長達三到五年的建設周期。這種極高的技術門檻與資本密度,使得半導體製造不是「想做就能做」的產業——它更接近於一種需要數十年積累的國家級能力。[1]

第二,供應鏈的極端集中。全球半導體供應鏈的集中程度,已達到令人不安的水平。在先進製程(7 奈米以下)領域,台積電一家公司就佔據了全球超過九成的產能。在極紫外光(EUV)曝光機領域,荷蘭的 ASML 是全球唯一的供應商。在晶片設計工具(EDA)領域,美國的 Synopsys、Cadence 與 Siemens EDA 三家公司壟斷了超過八成的全球市場。這種「瓶頸式集中」(chokepoint concentration)意味著:供應鏈中的任何一個環節出現中斷——無論是因為地緣政治衝突、自然災害還是疫情——都可能引發全球性的連鎖反應。[2]

第三,軍事與經濟的雙重戰略意義。先進晶片不僅是商業產品,更是軍事能力的關鍵支撐。從精準導引武器、戰鬥機的航電系統到衛星通訊與網路戰能力,現代軍事力量高度依賴先進半導體。同時,AI 的迅猛發展使得高效能運算晶片(如 NVIDIA 的 GPU)成為大國 AI 競賽的基礎設施。當 AI 被視為「下一場工業革命」的引擎時,誰掌握了 AI 所需的晶片產能,誰就掌握了這場競賽的入場券。這正是美國對中國實施先進晶片出口管制的根本邏輯——不是要打壓中國的商業發展,而是要限制中國在 AI 與軍事領域的追趕速度。[3]

這三個因素的交匯,使得半導體從一個純粹的技術與商業議題,不可逆地轉化為地緣政治的核心變數。在我為世界銀行主持的多國政策研究中,我已看到類似的模式在能源領域發生過——石油曾經塑造了二十世紀的國際秩序,而半導體正在塑造二十一世紀的權力格局。差異在於:石油的分布由地質決定,而半導體的產能由技術能力與制度環境決定——這為小型經濟體(如台灣)提供了石油時代所不具備的戰略機會。

二、大國的晶片博弈:美中歐三條路徑

當半導體成為國家安全的代名詞,主要大國紛紛以產業政策、出口管制與外交手段介入這場博弈。三大經濟體的策略路徑截然不同,但指向同一個目標:降低對外依賴、確保供應鏈安全。

美國的策略是「胡蘿蔔加大棒」——國內補貼與對外管制雙管齊下。2022 年通過的 CHIPS and Science Act 撥出 527 億美元用於半導體製造與研發補貼,吸引台積電、三星與英特爾在美國本土建設先進晶圓廠。台積電在亞利桑那州的投資已超過 650 億美元,計畫興建三座晶圓廠,涵蓋 4 奈米至 2 奈米製程。與此同時,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BIS)自 2022 年起持續升級對中國的晶片出口管制——從限制先進晶片與製造設備的出口,到對 AI 訓練晶片實施「算力上限」管制,再到將管制範圍擴展至第三國企業。這套策略的核心邏輯是:在國內重建產能的同時,延緩中國在先進半導體領域的追趕步伐。[4]

中國的策略是「舉國體制的技術追趕」。面對美國的系統性封鎖,中國將半導體自主化提升為國家戰略的最高優先級。大基金(國家積體電路產業投資基金)一期與二期合計投入超過 3,400 億人民幣,三期更追加 3,440 億人民幣,規模空前。華為旗下的海思半導體透過與中芯國際的合作,在 7 奈米製程上取得突破(儘管良率與產能仍遠落後於台積電)。中國的策略具有「不對稱追趕」的特徵:它不追求在所有領域趕上西方,而是集中資源突破關鍵瓶頸——特別是在成熟製程(28 奈米以上)領域建立壓倒性的產能優勢,同時在先進封裝、量子運算等新興領域尋求彎道超車。

歐盟的策略是「戰略自主的產業政策」。2023 年生效的《歐洲晶片法》設定了到 2030 年將歐盟在全球半導體產能中的佔比從不到 10% 提升至 20% 的目標,並動員超過 430 億歐元的公共與民間投資。然而,歐盟的挑戰在於:它在先進製程製造領域幾乎是從零開始。ASML 是歐洲在半導體供應鏈中最強大的資產,但 EUV 設備的製造與晶圓代工是截然不同的能力。歐盟的真正優勢在於汽車級晶片與工業用半導體——英飛凌(Infineon)、恩智浦(NXP)與意法半導體(STMicroelectronics)在這些領域佔有重要地位。歐盟的策略本質上是「選擇性自主」——不追求全面的先進製程能力,而是在其具有優勢的細分領域確保供應安全。[5]

對台灣而言,理解這三條路徑的深層邏輯至關重要。美國的策略意味著台灣的先進製造能力正在被「分散化」——台積電的海外擴廠不是選擇,而是在客戶與政治壓力下的戰略必然。中國的自主化努力意味著台灣在成熟製程領域的市場佔有率將面臨長期壓力。歐盟的數位主權訴求則意味著半導體供應鏈的區域化趨勢將持續深化。這三股力量共同指向一個結論:過去三十年以「全球化效率」為核心邏輯的半導體產業格局,正在被「地緣政治安全」的新邏輯所取代。

三、「矽盾」的兩面:台灣的戰略資產與結構性風險

台灣在全球半導體產業中的地位,用任何「重要」的形容詞都不為過。全球最先進的晶片(7 奈米以下製程)有超過九成由台積電製造。這個事實賦予了台灣一項獨特的地緣政治資產——被稱為「矽盾」(silicon shield)的戰略嚇阻效果:任何對台灣的軍事行動都將摧毀全球半導體供應鏈,從而對攻擊方自身的經濟與軍事能力造成不可承受的損害。[6]

然而,「矽盾」是一把雙面刃。它的戰略價值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台灣的半導體製造能力是不可替代的。一旦這個前提動搖——無論是因為其他國家建立了替代產能、技術路線出現根本性轉變,還是台灣自身的技術優勢減弱——「矽盾」的嚇阻效果就會大幅削弱。而當前正在發生的全球供應鏈重組,恰恰在從多個方向侵蝕這個前提。

第一個結構性風險是「技術擴散」。台積電在美國、日本、德國的建廠計畫,本質上是將台灣最核心的技術能力向海外擴散。儘管台積電在台灣保留最先進的製程(如 2 奈米與未來的 1.4 奈米),但亞利桑那廠的 4 奈米與未來 2 奈米製程已足以滿足大多數軍事與 AI 應用的需求。隨著這些海外廠逐步投產,美國與日本對台灣先進晶片的依賴程度將結構性下降——這意味著「矽盾」的保護效力正在被稀釋。

第二個結構性風險是「人才的稀缺與流失」。半導體製造的核心競爭力不在設備(設備可以購買),而在於操作設備的工程師團隊所積累的製程知識(process know-how)。台積電數十年的技術領先,建立在一支全球最優秀的半導體工程師團隊之上。然而,台灣的人才池正面臨三重壓力:少子化導致理工科新血減少、海外建廠需要大量資深工程師外派、國際科技巨頭以高薪挖角。根據半導體產業協會的數據,全球半導體產業到 2030 年將面臨超過 100 萬名技術人才的缺口——而台灣首當其衝。[7]

第三個結構性風險是「地緣政治的靶心效應」。台灣的半導體優勢使其成為大國博弈中各方極力拉攏(或控制)的對象。美國透過 CHIPS Act 與出口管制,實質上將台灣納入其「科技聯盟」的核心;中國視台灣的晶片產能為國家統一後的戰略資產;日本與歐盟則以供應鏈安全為由,積極與台積電建立合作關係。台灣的處境類似於冷戰時期的西柏林——戰略價值極高,但正因如此,也承受著極大的地緣政治壓力。在我過去從事科技外交研究的經驗中,我觀察到一個規律:當一個國家的戰略價值過度集中於單一產業時,它在國際談判中的議價能力反而可能下降——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可能「不玩了」。

第四個結構性風險是「過度集中的產業結構」。台灣經濟對半導體產業的依賴程度已達到需要警惕的水平。半導體及相關產業佔台灣出口的比重持續攀升,台積電一家公司的營收就佔台灣 GDP 的顯著比例。這種產業集中度帶來的風險不僅是經濟面的(單一產業波動對整體經濟的衝擊),更是戰略面的——它使得台灣在國際談判中的「退出選項」極為有限。對比以色列的創新生態系——同樣是小型經濟體,但以色列的科技優勢分布在網路安全、農業科技、醫療科技等多個領域——台灣的單一集中度是一個需要正視的結構性脆弱。

四、供應鏈重組中的台灣定位:從被動防守到主動佈局

面對全球半導體供應鏈的結構性重組,台灣需要從被動的「被需要者」轉型為主動的「戰略佈局者」。這不僅是產業政策的調整,更是國家戰略思維的根本轉換。

首先,台灣必須重新定義「矽盾」的內涵。傳統的「矽盾」概念是防禦性的——以製造能力的不可替代性作為嚇阻工具。但隨著全球產能分散化的推進,這種單純依賴製造集中度的策略正在失效。台灣需要將「矽盾」從「產能不可替代」升級為「生態系不可替代」——不僅是晶圓代工本身,而是包括先進封裝、IC 設計服務、矽智財(IP)授權、半導體設備維護等在內的完整生態系統。台積電的競爭力不僅來自於它的 EUV 機台,更來自於它在竹科、南科周邊建立的數百家供應商、特化化學品廠、精密設備維修商所構成的產業聚落。這個聚落是無法被「複製貼上」到亞利桑那或熊本的。

其次,台灣需要在全球供應鏈重組中扮演「規則共同制定者」的角色。目前的供應鏈重組主要由美國的安全邏輯所驅動,台灣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動回應者。然而,台灣擁有足夠的產業地位來參與規則的制定——特別是在出口管制的多邊化、半導體供應鏈的韌性標準、以及技術轉讓的國際規範等議題上。在全球治理日趨碎片化的背景下,台灣應積極參與「迷你邊」(minilateral)的合作框架——如美日荷三方的半導體設備出口管制協調、Chip 4 聯盟(美日韓台)的政策對話等——在這些機制中爭取台灣利益的制度化保障。

第三,台灣必須正視「去集中化」的長期趨勢,並以此為契機推動經濟結構的多元化。全球半導體產能的分散化是不可逆的趨勢。台灣不應將此視為威脅,而應視為推動經濟轉型的催化劑。台灣的半導體生態系所培育出的技術能力——精密製造、製程控制、品質管理、供應鏈協調——是可以「溢出」到其他高科技領域的通用能力。從 AI 軟體開發(這正是我在超智諮詢所推動的方向)、精準醫療到太空科技,台灣的工程文化與製造經驗是這些新興領域的天然優勢。從矽島到智慧島的轉型,不是要放棄半導體,而是要以半導體為基礎,建構一個更加多元、更具韌性的技術經濟體。

第四,台灣需要深化與民主科技聯盟的制度性連結。在半導體供應鏈的地緣政治化背景下,台灣的最大戰略資產不僅是技術能力,更是它作為「可信賴夥伴」(trusted partner)的制度品質——民主治理、法治環境、智慧財產權保護、以及透明的商業環境。這些制度優勢在與威權體制的競爭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台灣應以此為基礎,與美國、日本、荷蘭、韓國等關鍵夥伴建立更深層的制度性連結——不僅是企業層面的商業合作,更是政府層面的政策協調、人才交流與研發合作。在我於劍橋大學擔任亞太地區代表的經驗中,我深刻體會到:在國際合作中,制度信任的價值往往超越技術能力本身。[8]

五、政策建議:超越「矽盾」的國家戰略

基於以上分析,我提出台灣半導體地緣政治戰略的六項政策建議,核心邏輯是:將半導體優勢從單一的「矽盾」防禦概念,轉化為多維度的國家戰略資產。

  1. 建立「半導體國家安全委員會」——現行的產業政策分散在經濟部、國科會與國發會之間,缺乏從國家安全高度統籌半導體政策的機制。建議在國安會下設立半導體戰略專責單位,統合產業政策、出口管制、人才戰略與科技外交,確保產業決策與國安考量的一致性。
  2. 啟動「半導體人才安全計畫」——將半導體人才視為國家戰略資源,從三個面向確保人才安全:第一,大幅擴大理工科研究所招生名額並提供全額獎學金;第二,建立「半導體國防役」制度,讓優秀理工畢業生以服務半導體產業的方式履行國防義務;第三,制定競爭性的薪資與稅務政策,降低人才外流的經濟誘因。
  3. 推動「生態系升級」而非僅追求「製程領先」——台灣的長期競爭力不應僅建立在最先進的奈米製程上,更應建立在完整且不可複製的產業生態系上。政府應加大投資先進封裝(如台積電的 CoWoS、InFO 技術)、矽光子(silicon photonics)、化合物半導體(如 GaN、SiC)等領域,建立多層次的技術護城河。
  4. 建構「半導體外交」的制度框架——將半導體產業地位轉化為外交資產,需要系統性的制度設計。建議與日本、荷蘭、韓國等關鍵夥伴簽署「半導體供應鏈安全夥伴協定」,建立原材料互保、技術共同研發、人才雙向交流的正式機制。同時,透過這些協定的簽署,在事實上建立台灣參與國際半導體治理的制度管道。
  5. 制定「經濟韌性」的產業多元化戰略——在維持半導體優勢的同時,有計畫地培育第二與第三成長引擎。AI 軟體與應用、生技醫療、綠色能源技術、太空科技等領域,都是台灣工程能力可以延伸的方向。目標是在 2035 年前,將非半導體的高科技產業佔出口比重提升至有意義的水平。
  6. 強化「資訊韌性」與「認知安全」——半導體地緣政治不僅是實體供應鏈的問題,也是資訊戰的戰場。外部勢力可能透過散布台海衝突的恐慌情緒來動搖國際社會對台灣的投資信心,從而間接削弱台灣的半導體地位。台灣需要建立系統性的戰略溝通能力,向國際社會清晰傳達台灣的穩定性與可靠性。

半導體地緣政治是一場沒有終點的賽局。台灣不能滿足於「被需要」的被動安全感,而必須以主動的國家戰略,將半導體優勢轉化為持久的綜合國力。矽盾不會永遠堅固——但如果我們能在矽盾仍然有效的窗口期內,完成經濟結構的多元化、人才基礎的深化、國際連結的制度化,以及從硬體製造到軟體應用的價值鏈攀升,那麼台灣的戰略安全就不再依賴於任何單一產業的存亡,而是建立在一個更加堅實的基礎之上。[1]

References

  1. Miller, C. (2022). Chip War: The Fight for the World's Most Critical Technology. Scribner.
  2. Semiconductor Industry Association (SIA). (2024). 2024 State of the U.S. Semiconductor Industry. semiconductors.org
  3. U.S. Congress. (2022). CHIPS and Science Act of 2022. congress.gov
  4. Bureau of Industry and Security (BIS). (2022-2024). Export Controls on Advanced Computing and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Items. bis.gov
  5. European Commission. (2023). European Chips Act. Regulation (EU) 2023/1781. ec.europa.eu
  6. Addison, C. (2001). Silicon Shield: Taiwan's Protection Against Chinese Attack. Fusion Press.
  7. Boston Consulting Group & SIA. (2024). Strengthening the Global Semiconductor Supply Chain in an Uncertain Era. bcg.com
  8. OECD. (2023). Measuring distortions in international markets: The semiconductor value chain. OECD Trade Policy Papers, No. 234. oecd.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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